“杀人”二字从周何言这个清华大学法学院高材生兼江东省知名企业家口中冒出来,章伯钧面上强装出的最后一分镇定,褪得干干净净。
电光石火间,章伯钧脑海里闪过一幅幅画面。
黄敏赤条条躺在床上,面目狰狞,口舌歪斜。
曹南趴在七峰山顶,脑袋正中开了个洞,血流遍地。
如果说在此之前,他还仅仅只是怀疑两人的死,与周何言脱不开关系。此时此刻,他几乎可以确信,这两名国家干部,必然是死在周何言手上的。
顷刻间,物伤其类的恐惧混杂着兔死狐悲的联想,令章伯钧胃里一阵翻腾。
自己和黄敏、曹南没有本质区别,都是周何言的“合作伙伴”,他们能被周何言杀掉,自己又凭什么拥有“免死金牌”?
“你想……杀谁?”章伯钧声音跟着哆嗦起来。
周何言眼神里满是杀意:“沈默。”
“沈默?”章伯钧身子不自觉向一侧挪动,与周何言错开半个身位,下意识喊出一句。
“对,沈默!”周何言表情闪过一丝阴鸷,语气透出近乎天真的癫狂,“他处处针对我,想尽办法置我于死地!我堵他一条路,他又找新路。眼看着他一步步摸过来,今天更是直接把莫龙给抓了。我再退让下去,哪里还有活路?”
“何言,”章伯钧强压住情绪,不住摇头,“沈默确实令人厌恶,为了帮你收拾他,我是想尽了办法。只可惜他运气太好,又有人帮衬,不好对付。可是不管你怎么恨他,此时也决不能杀他。”
“为什么不能杀他?”周何言死盯着章伯钧的眼睛,寸步不让。
章伯钧直感心跳失速,血压往头顶窜,脑子嗡嗡作响。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顾不得滚烫,一气灌下大半杯。
心绪稍稍平复,他才接住周何言逼视的眼神:“何言,小不忍则乱大谋。沈国华马上要来江东了,这还是你告诉我的。节骨眼上,你把沈默给杀了,沈国华会怎么干?还不把你和徐省长的祖坟给抛了?”
这话出口,他又觉不妥,忙岔往别处:“再说了,沈默抓莫龙,未必就是冲你来的。你现在动他,似乎没有这个必要。”
说不准是哪句话起了作用,周何言杀气腾腾的脸上,稍微松了一道口子。
他语气缓下来:“章厅,你教教我,不杀沈默,眼下这局怎么破?”
章伯钧咽了口大大的唾沫,目光与周何言脱离接触:“何言,我什么情况都不了解,一时半会的,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垂首琢磨半晌,复而抬头:“我看,还是等杨世安那头传回消息,咱们再研究下一步对策。或者……”
他声音进一步放轻:“问问……徐省长的意思?他老人家手眼通天,见多识广,说不定有主意。”
周何言不置可否,只直直盯着他,盯得章伯钧后脖颈滋滋冒汗,脑袋侧向一边。
“章厅,”周何言重新开口,“您说的没错,现在情况不清,的确不好下判断。”
“对对对!”章伯钧眼睛亮起来,“就是这么个道理!咱们现在还是以静制动的好!”
周何言笑了笑:“好,就以静制动。”
他说:“今晚辛苦章厅跑这一趟。不早了,您先回吧。”
章伯钧马上起身:“好好好,何言,我先走一步,有什么情况,我们再商量。”
“章厅!”章伯钧还没来及迈步,周何言声音追过来。
他看向周何言:“何言还有要说的?”
周何言仰头望着他,嘴角一勾:“莫龙的事,章厅多上心。他知道你我的事,可不少。”
“你我”二字,周何言咬字很重。
章伯钧一怔,连连点头:“是是,我多上心,上心!”
说完,他闪身往外走,过玄关时脚抬得过高,险些摔倒。
来到院外停着的GL8前,章伯钧刚要拉开门上去,后背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他整个人像触了电,身子剧烈一抖,猛地回头。
看清身后之人,他才松了口气:“小吴,是你呀,吓我一大跳。”
拍章伯钧的人,是网师园大管家吴玲。
吴玲朝章伯钧一笑:“章厅,这么晚了您还着急回去呀?要不,我把乾字楼收拾出来,您将就住一晚。明早,再派车送您回去?”
“不了不了!”章伯钧摆手连连,“老伴在家等着呢,还是回去的好。小吴有心了。”
说罢,不等吴玲回应,章伯钧已钻入车中。
GL8引擎启动,朝网师园外驶去。
吴玲望着尾灯远去,耸了耸肩,朝兑字楼里走。
此刻,兑字楼一楼沙发前,周何言面上没有一丝神采。
他指头蘸着茶水,在几案上写了个大大的“死”字。精力过于集中,以至于吴玲走到他身旁也没发现。
“周总,您找我?”吴玲凑近发声。
周何言浑身一哆嗦,抬头仰视吴玲:“坐吧。”
吴玲在左侧单人位坐下,双手搁在膝上。
周何言转过脸来:“尤虎这段时间,来过园子没有?”
吴玲答得利落:“来过,尤总今晚就来过。”
周何言原本搭在扶手上的指头定住了:“今晚?”
“是的,十点来钟到的。……去了潘主席那边,待了大约二十分钟。”
“一个人?”
“不是。”
“还有谁?”
“一个头发染成红蓝两色的年轻人,面生,此前没来过。”
周何言呼吸一顿:“之后呢?”
“之后,他们就出园了。”
周何言身子往沙发深处靠了靠,两眼盯着餐桌上方的水晶吊灯。
吴玲轻声开口:“周总,是……出什么事了吗?”
周何言回过神,看了看她:“没什么,随便问问。你先回吧。”
吴玲“嗯”了声,起身往外走。
刚到玄关,周何言的声音又传过来:“吴玲,通知肖律师,明天上午九点到我办公室来。”
吴玲愣了愣,回头应了声“好”,跨出门去。
脚步声渐远,周何言独坐沙发,目光落回茶几上那个水渍未干的“死”字。
半晌,他抓起桌上的瓷盏,朝地砖狠狠砸下去。
一连串脆响在客厅里回荡。
望着满地碎片,周何言从胸腔深处吐出口气,又长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