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章伯钧被床头手机的震动惊醒。
“谁啊,大晚上的……”老伴翻了个身,嘟囔一句。
“工作上的事,你接着睡。”他按了按老伴的肩,拿起手机,快步出了卧室,闪进书房。
太师椅还没坐稳,电话已经响到第二通,屏幕上“周何言”三字刺眼地亮着。
他划开接听:“喂,何言。”
听筒里周何言的声音又急又躁:“章厅,有急事,必须马上跟您商量!”
章伯钧心里咯噔一下,语气却仍端着:“有事慢慢讲,不要急,我听着呢。”
“电话里说不清楚,我派车接您,见面谈。”
“见面?现在?”章伯钧瞥了眼屏幕上的时间,“这么晚了,明天谈不行吗?”
周何言口气不容置喙:“车已经在路上了。今晚务必见一面!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最后这话,仿佛一记重锤,直直砸在章伯钧胸口。
他握着手机,一时接不上话。好半天,才挤出个“好”字。
挂断电话,章伯钧在太师椅上坐了一阵。
呼吸一下一下续上来,这才把气理顺。
自打跟周何言捆成一条绳以来,他还从未见过周何言这种姿态。
这段日子发生的事情,别说周何言了,连他自己都应接不暇。
前些天他贸然去探常江河的位置,这事一直使他后怕。
作为一名三十多年的老公安,他愈发觉得,那事透着古怪,自己现身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和“不打自招”没分别。
曹南出事之后,这种不安到了顶点。
曹南和徐昌盛、周何言暗通款曲,他心中了然。
他更清楚,曹南敢在黄敏追悼会上对常江河刺出关键一刀,其背后必是徐周二人作怪。
他不是不怀疑杀曹南的,是周何言。毕竟,周何言有这个本事,也有这个必要。
但他不敢求证,借他一万个胆也不敢。
这些年,“乐活水”也好,旁的腌臜事也罢,他跟周何言已经缠在一处,解不开了。
周何言要是能对曹南下毒手,对他章伯钧也未必下不去。
黄敏、常江河、曹南,疑似栽在周何言手上的例子足够多了,他不想成为下一个。
不再犹豫,他穿上便服,从药盒里拿了瓶二甲双胍揣上,压着步子推开房门,下楼,穿过省厅家属区大门,在马路边立定。
很快,一辆别克GL8驶过来,停在他身旁。
副驾跳下一名西服男子,拉开后排车门:“章厅,周总派我们来接您。”
章伯钧“嗯”了声,矮身钻入车内。
到了网师园兑字楼,眼前景象,让章伯钧微微一愣。
周何言坐在沙发上,面沉似水。
他身侧还坐着个人,低垂脑袋,不吭声,一副做错事的小学生模样。
是杨世安。
章伯钧走进来,周何言动也不动,只有杨世安站起来,朝他挤出一个极勉强的笑容。
章伯钧心里一沉,缓缓踱到周何言左手边单人位坐下:“何言,出了什么事,搞得风声鹤唳的?”
周何言盯了他三秒,语调没有任何温度:“莫龙被沈默带人抓走了,说是涉嫌……故意杀人。”
“莫龙?故意杀人?”章伯钧的惊讶压都压不住。
莫龙其人,章伯钧是熟悉的。这个和周何言沾亲带故的家伙,自醴州时代就跟在周何言身边。
近几年,莫龙明面上替周何言打理着“夜兽”;暗地里,操持着“乐活水”的整个零售环节,可以说,是周何言亲信中的亲信。
章伯钧朝周何言倾了倾身子:“莫龙怎么会杀人?又怎么会被沈默抓住?”
“小杨,”他转向杨世安,语气加重,“光华区的刑侦不是你分管的吗?到底怎么回事?”
杨世安端端正正地坐在对侧单人位,双手搁在膝上:“章厅,我也是事后才知道的……”
他咽了口唾沫,嗓门沉下去:“今晚接到报警,说是美兰湖西岸那个美兰村发生大规模械斗,怀疑有人员伤亡。沈默指示刑警、特警出动,由他亲自指挥抓捕。我当时没往深了想,更没有想到,这事会跟周总的部下扯上关系……”
说着说着,杨世安的头已然低到脖子以下。
章伯钧眉头拧成个川字:“你去现场没有?”
杨世安缩了缩脖子:“没……没有。”
章伯钧又问:“现场什么情况?”
“不……不清楚。”
章伯钧不耐烦了:“死没死人你总知道吧?”
杨世安抬头:“这个我知道,听说,死了一个人……”
“死的是谁?”章伯钧追问。
杨世安脑袋重新耷拉下去:“不知道。”
“怎么死的?”
“不知道。”
章伯钧猛地一掌拍下茶几:“杨世安,你怎么搞的?周总和我这么信任你,你连一点有用的消息都掌握不到?我们还能指望你什么?”
这一掌,一半是真被杨世安的一问三不知激到了;另一半,是把矛头先引向杨世安,免得待会儿周何言把账算到自己头上。
对面,杨世安整个人哆嗦起来:“对……不起,章厅,是我的错,我检讨,我……”
“好了好了,”周何言坐在中间,鼻息极重,“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他将面前茶盏里不再冒热气的茶汤一饮而尽,看向杨世安:“杨局,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今天之内必须把案情摸清楚。死了什么人,怎么死的,我的人到底牵扯多深,都给我弄明白,第一时间告诉我,记住没有?”
“记住了记住了!”杨世安倏地站起,弯着腰,点头如捣蒜,“我一定查清楚,查明白,给周总一个明确的答复!”
周何言仰头盯了他好一阵:“你走吧。”
杨世安如蒙大赦,满口“是是是”,朝章伯钧道了声别,飞也似地往外走。
“等一下!”
杨世安脚还没踏上玄关,就被周何言叫住。
他慢慢转身,双臂交叠于腹前:“周总还有什么指示?”
周何言冲他扬了扬下巴:“把报案人的情况也了解清楚,一并告诉我。”
杨世安怔了一瞬:“好的好的,我尽力而为!”
周何言摆了摆手,杨世安这才从视野中消失。
大门合上,院外的脚步声变成引擎声,渐行渐远。
章伯钧挪了挪屁股,与周何言并肩而坐。
他端起铜壶,给周何言注了个满杯,偏头打望周何言的侧脸:“何言,看样子情况还不明朗,不必太过悲观。说破天,莫龙不过是你的员工,他犯事,未必会牵连到你头上。就算他知道些什么,钱给够,再吓唬吓唬,他也不敢多嘴。又不是没出现过这种事,还记得以前你手下有个财务……”
章伯钧话没说完,周何言缓缓扭头,目光与章伯钧相接。
只这一下,章伯钧后半段话哽在喉头,出不来了。
“章厅,”周何言握在身侧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有些事,当着杨世安我不好说。实话讲,情况已经糟得不能再糟了。”
这话说得极重,重得章伯钧后颈直冒冷汗。
他深吸口气,望着周何言猩红的眼眶:“那你想怎么做?”
周何言紧绷的下颌线动了动,目光直勾勾射向章伯钧。
“我想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