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物证袋里，老年机麻将块大小的屏幕亮起来，跳出两个字：“老板”。
车内静了一瞬。
莫龙不住扭动身躯，头摇得厉害。
沈默朝莫龙身侧特警说了句：“把他带下去。”
特警将手铐从窗栅上松开，重新把莫龙双手反扣起来，往车下推。
莫龙挣扎着吼了几声，却改变不了被带走的命运。
莫龙的咆哮被车门阻隔后，沈默深吸口气，按下绿色接听键，将手机举到耳边。
周何言的声音带着怒气冲出话筒，沈默嘴角微微一扬，淡然应了句“周总，是我。”
说完，迎接沈默的，是麦克风里嗡嗡的电流声。
沈默补上第二句：“老朋友的声音都听不出来？我是沈默。”
这一回，周何言总算有了回应。
“沈局长，莫龙的电话，怎么……在你手上？”
“是这样。”沈默握紧手机，语气放平，“莫龙涉嫌刑事犯罪，已被我局依法羁押。”
“涉嫌犯罪？”周何言的口吻像是确认，又像是拖延时间，“方便告知，是哪方面的问题吗？”
“案件还在调查中，暂不方便告知详情。”沈默的目光在莫龙留下的空座位上停了停，“况且，你也不是莫龙的近亲属，我没有义务向你透露更多。不过，你既然打来了，我顺便转达下莫龙的意思。他希望你……帮他请个律师。”
沉默良久。
“沈局长，”周何言语速慢下来，“我连莫龙犯了什么事都不知道，怎么帮他请律师？”
沈默没有马上接话。
他把手机从左耳换到右耳，“嗯”了一声：“周总这话有点道理，我就破例向你透露一点情况吧。”
他与乔安石交换个眼神，一字一顿：“莫龙涉嫌的，是故意杀人。”
“故意杀人？”
“对，故意杀人。”
“杀了谁？”
“无可奉告。”
听筒里传来一阵杂音，像是电话那头刮了阵疾风。
过了好一会儿，周何言的声音才传出来：“沈局长，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莫龙是我公司员工，是‘夜兽’的经理，一向奉公守法，他不会干杀人这种事情的。”
“莫龙会不会干这种事，查了才知道。”沈默答得干净利落，“能告诉周总的是，我们接到报案，在案发现场抓住的他。你是学法律的，该懂这是什么意思。另外……”
他语调加重：“莫龙大概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因‘夜兽’酒吧昨晚发生涉毒事件，我局已依法对其作出停业整顿三个月的决定。明日处罚决定将以书面形式送达，如不服本决定，可在接到通知之日起60日内，向我局的上级机关，即麓港市公安局申请行政复议。复议期间不影响停业决定的执行。”
一口气讲了许多，沈默有些气喘。
哪晓得，周何言的喘息比沈默更甚。
“沈局长，”周何言嗓子里挤出来的，近乎气音，“没必要做得这么绝吧？”
：周总，你这话说的可不对。”沈默口气反而愈发平静了，“没记错的话，是有人先把路走绝了，我不过是依法办事。”
听筒里响起“嘟嘟嘟”的忙音，周何言把电话挂了。
放下手机，沈默刚才佯装出的那份轻松与客气，从脸上消失。
“老沈，”乔安石在他小臂上拍了拍，“把情况捅给周何言，真没问题？”
沈默看了乔安石一眼：“周何言知道得越多，反应就会越激烈，露出的马脚也就越多。”
他吐口长长的气息：“查了这么久，终于揪住一个能直接关联到周何言的活人了。莫龙这根线，决不能松。”
“今晚这事，会是莫龙干的吗？”乔安石问。
沈默手指在膝盖上轻敲两下，摇了摇头：“是不是莫龙干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让周何言认为，莫龙脱不了身。只要他觉得莫龙脱不了身，就会想方设法摆平莫龙。我们要的，就是逼急周何言！”
“逼急周何言？”乔安石重复一遍，“你觉得周何言会怎么做？”
“以我对他的了解，明的暗的，合法的非法的，他会尽一切努力救莫龙。”沈默的目光落在老年机上，“要是十八般武艺用尽还不管用，他，会动杀心。”
“杀心？杀莫龙？”乔安石靠向椅背，“莫龙是他的心腹，他舍得下手？”
“他舍不舍得，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让莫龙相信，他舍得。”
沈默喉结一滚：“这就叫‘猜疑链’。”
“我好像懂你的意思了。”乔安石脸上现出若有所悟的神色，“你想在周何言和莫龙间，搞点信息差？”
“信息差？”沈默笑出声来，“这么现代化的词，你从哪儿学来的？”
乔安石也笑：“还不是若楠这丫头。”
沈默收住笑：“说到若楠，这一回还真得感谢她。要不是她，这条线索，咱们抓不着。”
乔安石没接话，像是在犹豫什么。
良久，他才重新开口：“老沈，若楠不是第一次帮咱们了。”
“怎么说？”
“还记得你之前给我看过的那篇文章吗？就是引发你对城南夜市深思的那篇帖子。”
“记得，当然记得。”
“其实，那篇文章，是若楠写的。”
沈默敲击着膝盖的手倏地停住：“你是说，‘会思考的乌龟’，是若楠？”
乔安石点了点头。
沈默呼吸慢了半拍，徐徐呼出口气：“你们这对父女，真是不断给我制造惊喜啊。”
乔安石神色一收：“还有件‘惊喜’，我一直琢磨着，什么时候告诉你。”
“还有惊喜？现在不能说？”
乔安石侧过脸，往窗外扫了眼：“再等等，机会到了再跟你说。”
不等沈默回应，乔安石从口袋里掏出包烟，自己叼上一根，又递了根给沈默。
沈默摆了摆手：“不抽了，答应了梁倩，少抽点。”
乔安石也不劝，打火机伸向嘴边，点上，吸了一口。
白烟刚在车顶下晕开，“哐”地一声，车门被一把拉开。
夜风裹着凉气灌进来，车厢里那点烟味一下子淡了。
陆伟民站在车门口，警服领口扣得严实，肩章在警灯闪烁中泛起冷光。
沈默愣了愣神，和乔安石一道起立，敬了个礼：“陆局，您怎么亲自来了？”
陆伟民上车，反手带上门，在两人对侧坐下。
“文志刚把情况跟我说了。”他目光从沈默挪向乔安石，脸上透出难得一见的笑意，“你俩今天头回搭班子，就取得了成果，不错。”
他抬了抬手掌，示意两人坐下：“接下来你们怎么打算？
沈默看了眼乔安石，挺直腰背：“陆局，我想深挖莫龙，同时对周何言采取技术侦查措施。莫龙在我们手上，周何言一定不会坐以待毙，只要他仓促出手，我们就能寻得战机，将他一网成擒！”
陆伟民沉吟良久，目视沈默：“你的判断，我基本认同。至于对周何言采取技术性侦查措施，需要请示韩书记。”
沈默眼睛眨了眨，缓缓点头。
陆伟民又说：“你们还有什么需求，可以提。”
沈默一笑：“陆局，我确实有个需求，希望得到你的支持。”
“说。”
沈默站起身，朝陆伟民又敬了个礼，一手按在乔安石肩头：“陆局，我希望吸纳乔安石同志加入‘打伞破网’专案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