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深沉，网师园兑字楼内，周何言枯坐桂花树下，青瓷盏中的茶汤已然凉透，也没心思倒掉。
几经权衡，他还是放弃了给莫龙打电话的念头。
下属执行任务时，不与之联系，而是由下属在完成任务后主动向其汇报进度，这是他多年前定下的铁律，从不曾破过规矩。
已届深夜十一点，周何言眉心越拧越紧。
按理说，莫龙除掉强子的行动，此时早该执行完毕了，为何还不见回信？
难不成，遇到了麻烦？
可莫龙手下几十号打手，冷热兵器皆备；强子充其量不过四五个马仔，被莫龙突然袭击，没理由扛得住。
话虽如此，但莫龙办事，终究不那么使人放心。
当初跟黄德发串通，构陷沈默嫖娼那事，莫龙不也拍着胸脯一定不会出错，可结果呢？
正不得其解，院门口忽地响起一个声音。
“何言，如何一人树下独酌？”
声音万分耳熟，是潘嘉诚那略带岭南口音的普通话。
周何言抬眼看向院门。
果不其然，潘嘉诚孤身一人，正立在门前。
他忙起身迎上去：“学长怎么走过来了？也不叫吴玲安排个车？”
潘嘉诚摆摆手，径自朝院中茶台踱去：“不必要，几步路的功夫。”
周何言跟上去，先一步替潘嘉诚拉开竹椅。
等潘嘉诚落座，他才坐回对侧，从炭炉上取下铜壶，将潘嘉诚面前空瓷盏注满。
潘嘉诚指节在酸枝茶台上轻叩三下，却没急于端杯，只微笑着凝视周何言。
周何言轻咳一声：“学长，这么晚了，有事？”
“确实有事想跟你商量。”潘嘉诚靠向椅背，跷起二郎腿。
周何言心里咯噔一下，生怕潘嘉诚要说的事，与莫龙今晚的行动有关。
“学长请讲。”他稳住声调。
潘嘉诚定定看了周何言三秒：“徐老今日联系我，代表醴州市委市政府，代表易列洪书记，邀请我去醴州考察调研，此事，何言你知唔知？”
周何言先是一松，继而一怔，缓缓摇头：“不知道。”
“这就怪了，”潘嘉诚咂了咂嘴，“以往徐老联系我，都是通过何言你来传话，今日却独独越过你，不知他是何考虑？”
周何言心存狐疑，面上却不动声色：“可能他知道我最近忙于美兰湖项目，怕我抽不开身吧。”
潘嘉诚略作沉吟：“也是，看来还是徐老懂的关心你呢。”
周何言扯了扯嘴角，端起瓷盏啜了口。
潘嘉诚也饮了口茶：“我打算后日去醴州行一趟，何言可有空一同前往？早听说易列洪与你交厚，你在，正可让他在省委层面对基地一事多加支持。”
“我就不去了，”周何言放下茶盏，摆了摆手，“事多，走不开。何况，徐老也不曾通知我，贸然前往，不大合适。”
潘嘉诚微微颔首：“好，我便自去一趟，两三日便回。项目上，辛苦何言多多上心了。”
“学长放心，进度我一直在盯。卢区长那头，只要把电影投资谈妥了，实施环节不会有阻碍。”
潘嘉诚莞尔：“何言办事，我没有不放心的道理。”
茶台前静了半晌，一阵湖风袭来，几片桂花瓣落向茶台。
潘嘉诚举杯，饮了口温热的茶汤，话锋倏地一转：“何言，听说替你打理‘乐活水’生意的那个莫龙，对暂时停售的事情很不满啊，唔知是不是？”
潘嘉诚将话题突然引向莫龙，周何言手中茶盏一顿，茶汤晃了晃，洒了些在酸枝木上。
他飞快梳理好情绪，堆出个笑：“学长听谁说的？没影的事儿。我手下这帮人，虽说能力比不上学长的部属，但服从性还过得去。我不让他们动，他们不会乱动。毕竟……”
顿了顿，他略略压低声音：“谁也不想成为赵亮第二。”
潘嘉诚点了点头：“何言驭下有术，我是不怀疑的。不过……”
他放下瓷盏，收住笑：“人心这个东西，向来是最难拿捏的。为人主者，尤其需要提防被臣子蒙蔽。”
他倾了倾身子：“何言，你有千般好，唯有一条，太过心慈。心慈则偏信，偏信则短谋，短谋则……”
“学长！”周何言打断潘嘉诚，语气依旧温和，却少了几分从容，“你我相交二十余年，有话尽可以直说。你的意见我一向尊重，这一点，你无需多虑。”
潘嘉诚眉心一动，随即舒展，笑意重新浮上来：“我并无他意，只是有感而发。何言若是觉我言之无物，我收回便是。”
潘嘉诚举盏饮尽残茶，站起身来：“不早了，我先回，这几日窝在实验室，脑子不好使了。何言你早点休息。”
周何言跟着起身，将潘嘉诚送至院门，说了声“学长慢走”，便不再多迈一步。
看着潘嘉诚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中，周何言脸上的和颜悦色一点点散失干净。
徐昌盛竟然越过他，邀请潘嘉诚去醴州。
这只“老狐狸”，到底打着什么算盘？
这桩烦心事还没琢磨明白，另一桩烦心事又涌上来。
潘嘉诚绝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莫龙，更不会无缘无故说出“心慈偏信”一类的话。
他今晚跑来，莫非想暗示自己，又或者敲打自己？
一股强烈的不祥之兆从尾椎直冲天灵盖。
顾不得铁律不铁律，他迅速跑回茶台，从竹椅背上挂着的外套里，取出一部按键手机，翻了翻，拨通莫龙的号码。
“嘟——嘟——嘟”
铃声响到第八下，终于通了。
周何言将手机贴近耳畔，焦虑混杂着恼恨，开口便是压不住的火气：“莫龙，事办妥了吗？为什么还不汇报情况？”
吼完，听筒里静了几秒，只有细微的电流声沙沙作响。
怒意更盛，周何言正要再度发飙，那头总算有了回音。
“周总，是我。”
周何言握着机身的手不受控制地一抖。
尽管只有四个字，但那个声音他太熟悉了，熟悉到不需要第二句话。
这声音，不属于莫龙，而属于另一个人。
这个人，叫沈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