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左手扶住主驾门,划动接听按钮:“喂,卫主任。”
“沈局,”卫思雅的声音透出审慎,“有个事得马上知会你。”
沈默手指捏紧门框软胶条:“什么事?”
“七峰山案的枪弹痕迹鉴定有结果了。”
沈默呼吸停了半拍。
卫思雅顿了足有五秒:“从七峰山上提取的弹头、弹壳,经比对,与‘7·13’案弹头、弹壳系同一支六四式手枪发射。”
沈默愣在原地,耳膜里只剩心脏撞击胸腔的轰鸣。
隔了好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也就是说,这两起案子,连同当年阳顺那起,是同一个人干的?”
“是不是同一个人干的,得由刑侦判断。”卫思雅语气有些疲倦,“技术鉴定只提供决策参考,代替不了决策本身。”
“从曹……南指缝里提取的生物检材,有结论了吗?”沈默追问。
“还没有。这段时间案子太多,检材都在排队。七峰山的检材和昨晚美兰村的检材,同一批次进设备,还得再等两天。”
沈默“嗯”了声,道了句“辛苦”,正要挂断电话,卫思雅的声音追上来。
“沈局,别急着挂……”
“还有事?”
卫思雅语速慢下来:“沈局,我知道你最近忙。有些话本不该我来说,但我要是当什么都没看见,又有点对不起梁倩。”
沈默眉心微蹙,没有接话。
卫思雅轻咳一声:“今天上午倩儿还好好的,不知怎么了,中午她没去食堂吃饭。我打了饭给她送去档案科,推开门一看,差点没把我吓死。”
麦克风里响起长叹:“小姑娘在办公室里哭成个泪人,眼睛肿得跟个大熊猫似的,我叫了她好半天,她才看了我一眼,也不说话,光顾着哭。”
沈默表情僵住,贴在身侧的右手,捏成个拳头。
“沈局,我不晓得倩儿怎么了。”卫思雅声气放轻,“但我猜,能让她半天光景,情绪‘坐过山车’的,只有你了。你要是知道缘由,就抽空关心下她。她……挺不容易的。”
沈默呼出口长长的气息,看了眼手机屏幕。
下午五点三十。
“感谢卫主任提醒。”他压住情绪,“我现在来市局接倩儿下班;您如果在的话,我想跟您聊聊案子。”
“你不用来了,我帮倩儿请了一小时的假,让她先回家。至于案子……”卫思雅口气不容商量,“不差这半天。我是搞科研的,凭结论说话,你给我安排的这些工作,大多还没出结果,咱俩聊也是瞎聊。听我句劝,赶紧回家看看倩儿。事业重要,生活也很重要。”
沈默怔了半晌,应了句“好的”。
听筒里传出忙音。
沈默深吸口气,拉开车门坐上去。
还没来得及发动引擎,副驾上的高志远已饶有兴味地看过来:“沈局,还有事?”
沈默清了清嗓子:“没有,我送你回市局。”
“不用。”高志远嘴角一扬,伸了个懒腰,“把我放大门口,我自个儿打车回去。局里有报销,不薅白不薅。你忙你的。”
沈默抿了抿嘴,没再坚持,拧动钥匙,车辆滑出保密留置点。
民兵训练基地前坪,高志远下车,弯腰趴在车窗上补了句:“沈局,感谢信任。这案子,我跟你干到底了!”
沈默喉头滚了滚,隔窗与他对望:“一起战斗!”
高志远拍了拍车门,闪身而去。
绕城高速上,沈默脑子一刻也没消停。
七峰山案与南郊公园案,用的是同一把枪。
也就是说,从三年前的阳顺,到两个月前的南郊公园,再到上周的七峰山,杀害任志强、曹南这两位好兄弟,以及数名无辜群众的,极有可能是同一个人,那个连真实身份都没查清的“苍蝇”!
然而,一个在画像中被定义为劫财杀人的“苍蝇”,为什么会现身七峰山,对曹南开枪?
极其突兀,一个此前从未在脑海中浮现的假设冒了出来。
曹南与周何言有瓜葛,而“苍蝇”又是杀死曹南的凶手。
难道,周何言与“苍蝇”之间,存在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
这个假设大胆得近乎离谱,以至刚一冒头,就被沈默的理智摁了回去。
大胆假设,小心求证。这个判断先放一放,等手头的事情有了阶段成果,等卫思雅那边的鉴定逐项出来,再作进一步推敲。
按下葫芦浮起瓢,梁倩那张哭肿的脸庞跟着浮上来。
其实不必细想,沈默也猜得出梁倩伤心的缘由。
她一定是知道了叶知秋的死讯。
前女友跳楼了,她这个现女友,少不得被推上风口浪尖,也免不了承受无端非议和揣测。
系统里的风言风语传了不止一两天了。
说沈默脚踩两只船的,说沈默为了梁倩抛弃叶知秋的,甚至说梁倩明知沈默有女朋友,还横插一杠子的,什么难听的都有。
沈默自己可以做到充耳不闻,难道还能强迫梁倩也当什么都没发生?
叶知秋的死,只会把这些谣言推上新的高度。
梁倩再怎么勇敢,骨子里,她也只是个平凡的女孩,沈默不能要求她咽下所有委屈,她有权抱怨。
尽管,她从未抱怨。
然则,沈默又能为她做什么呢?
嘴巴长在别人脸上,控制不了。
况且,“打伞破网”进入深水区,原本毫无章法的线索逐一归拢,收网迫在眉睫,能分心吗?
不能。
既然不能,那就只剩一个办法了。
见到梁倩,让她把委屈倒个干净,骂几句,打几下,都不要紧,这是自己欠她的。
他想做一名像父亲沈国华那样伟大的警察,但他不希望梁倩成为母亲那样默然承受辛酸的妻子。
油门一寸寸压下去,车速逼近一百二十。
地库里,梁倩的高尔夫停在车位上。
推开家门,夕阳在阳台外坠成一线,屋里灰蒙蒙的,没有开灯。
他摁亮吊灯,客厅空着。
唤了声“倩儿”,没有人应。
卧室、厨房、洗手间、次卧,都不见人。
他有些着急,正要拨打梁倩的手机,未及查看的书房门,倏地被推开了。
梁倩站在门框下,眼睛肿得只剩条缝,两侧脸颊被泪水泡过,留下两道醒目的痕迹。
她整个人还在发抖,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才把目光稳稳钉在沈默身上。
沈默喉头一紧,那句酝酿了一路的“对不起”刚到嘴边。
“倩……”
尾音没落下去,梁倩已直直撞进他怀里,两只手死死箍住他背脊,像是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哭声在他肩头闷响,一下重过一下。
她反复喊着同一句含混不清的话。
直到第三遍入耳,沈默才终于听清。
“默哥,我对不起你……”
沈默心脏仿佛被一只巨掌攥住。
他抬手抚了抚梁倩发顶,嗓门压得极低:“倩儿,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不好,让你受委屈了。”
梁倩猛地从沈默怀里挣出来,仰起脖子,拼了命摇头,眼泪甩了他一脸。
“不,默哥,是我对不起你!”
她哭得几乎站不住,只剩气音在喉咙里打转。
好半天,她用力咬住嘴唇,像是怕自己反悔似的,一下一下喘息着,又一字一字往外挤。
“前天晚上,我跟知秋……见了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