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国华的身影立在客厅与走廊灯影交叠处,挺拔而寂寥。
沈默已有太久没见到父亲了,乍看之下,老人家头上的白发更密了,面庞的皱纹也似乎更多了。
沈默站在原地,叫完了“爸”,一时竟不知还能说什么。
陆伟民早就提醒过他父亲近期会回麓港,可人真到了跟前,他还是觉得突然。
沈国华眼角的褶子拢了拢,“嗯”了声,将公文包放在玄关,从鞋柜里取出双拖鞋换上。
做完这些,他的视线在客厅里扫了一圈,先是上下打量着沈默,继而移向沙发前的梁倩,久久不曾挪开。
梁倩仿佛后知后觉一般,缓缓站起身子,双手交叠在腹前,低低唤了声:“沈书记好……”
沈国华忽地笑了笑,朝梁倩徐徐颔首,回了句:“你好。”
接着,他迈开步子走近沈默。
“沈局长,”他抬手抚了抚沈默的一级警督肩章,“家里来了客人,也不跟我介绍一下?”
沈默这才如梦方醒,挺了挺背,三两步跨到沙发旁,抬手虚指梁倩:“爸,这位是梁倩,在麓港市局工作。她……”
他的脸从耳根一路红到领口:“是我女朋友。”
梁倩的脸跟着红了,她朝沈默靠了两步,肩并肩站着:“沈书记,我是……梁倩,在市局档案科,我……”
“履历就不必报了。”沈国华笑意盈盈地踱到两人身前,近距离端详着梁倩,伸出手来:“小梁同志,今天虽然是咱俩第一次见面,你的大名我可是久仰的。这阵子,多亏了你照顾沈默。这小子,干事业是把好手,生活方面嘛……”
梁倩与沈国华握了握手,脸更红了:“沈书记,这是我应该做的。”
“别叫沈书记,”沈国华大手一挥,“叫叔叔。”
梁倩微微抬眼,视线与沈国华接触片刻又错开,轻唤了声:“沈叔叔……”
沈国华又是一笑,偏头望着沈默,眉头皱起:“沈默,你是不是惹小梁不高兴了?人家眼睛怎么红红的?”
沈默咽了口唾沫,刚要接话,却被梁倩抢了白:“叔叔,您误会了,默哥……沈局长没惹我不高兴,是我自己的问题!”
沈国华看了梁倩一眼,点了点头:“那好。以后沈默要是欺负你,你随时跟我告状。麓港公安的事我插不上手,可沈默当了再大的官,也永远是我儿子,我也永远是他老子,他要敢让我未来儿媳妇受委屈,我第一个不答应。”
梁倩紧抿嘴角,脸上泛开被红晕包裹的喜色,迅速瞥了眼沈默,重重“嗯”了声。
随即,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小跑向玄关,将沈国华的公文包拿进来,放到沙发上;又扶着沈国华坐到沙发上,弯下腰去:“沈叔叔,您还没吃晚饭吧?我这就去做饭,您跟默哥好久没见了,好好聊聊!”
沈国华后背靠进沙发,扬起嘴角:“赶了半天的路,我还真有点饿了,麻烦小梁了。”
梁倩“欸”了声,正要转身,沈国华又把她叫住:“少做点菜,今晚,我还要向你借沈默用一用。”
他目光越过梁倩,投在沈默脸上:“吃完晚饭,跟我出去一趟。”
沈默愣了一瞬,应了句“好”。
梁倩泡了杯茶端给沈国华,然后钻进厨房,把门带上了。
偌大的客厅里,只剩父子两个。
沈默搬了把椅子,坐到沈国华对面,双手端放在膝上。
父子之间隔着张茶几,谁也没有先开口,气氛说不出的古怪。
终于,还是沈国华率先打破沉寂。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视线穿过氤氲的茶烟,落向沈默:“调来麓港这么久,怎么也不给我打个电话?”
沈默垂下眼:“我想打来着,又怕……打扰您工作。”
沈国华将瓷杯放回茶几,右腿叠上左腿,语气放轻:“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沈默怔了怔,把这句从未从父亲口中说出过的话反复品味了一遍,鼻子一酸:“爸,我不辛苦。”
沈国华点了点头,轻叹口气,话锋一转:“曹南的事,对你触动很大吧?”
沈默正愁如何在父亲面前提曹南,此刻父亲主动将话题引过来,他反而感到一阵轻松。
“爸,”他朝沈国华倾了倾身子,“南哥……他……”
话到嘴边,他竟有些语塞。
沈国华抬手向下一压,阻住沈默:“你想说什么,我清楚。”
他放下右腿,身体前倾:“曹南跟徐昌盛搅在一起,有些时日了。应该说,从我选他做秘书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是徐昌盛的人了。”
沈默脸上浮出肉眼可见的惊讶。
又是一声轻叹,沈国华喉头动了动,声音沉下去:“这孩子本质不坏,只是被导入了歧途。他虽然犯了错,但罪不至死。走到今天这一步,可惜了。”
沈默垂下眼睑,鼻尖那股酸意又涌了上来。
客厅里再度安静,静到听得见厨房里“叮叮叮”的切菜声。
“沈默,”沈国华的手伸过茶几,碰了碰沈默搁在膝盖上的手背,“曹南的死提醒我们,敌人穷凶极恶,远超当初的设想。你既然进了专班,就一定要注重斗争方式。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同志,避免新的、不必要的牺牲!”
父亲这话的份量很重,沈默猛地抬头,定定凝视父亲:“是,爸,我知道了!”
沈国华重新靠回沙发,朝厨房方向瞄了一眼,又看回沈默:“你和小梁的事,你陆叔叔早就跟我说过了。我看得出来,小梁是个好姑娘,知冷知热,你既然选择和她一起生活,就不能辜负了她,也不能只等着人家照顾你。感情也好,家庭也罢,需要双方共同经营。这方面,爸爸是个反面教材,没资格教育你……”
沈国华眼眶的红晕深了一层,侧过头去,望向阳台。
一瞬的沉默横亘在父子之间。
这对几乎从未交过心的父子,此刻极为罕见地达成了某些共识,对工作,对生活。
“爸,”沈默的目光凝在沈国华鬓边白发和眼角皱纹上,“您放心,我会和梁倩好好过日子的,也会用心照顾她。”
沈国华转过脸来,那张常年板着的脸上难得露出些笑意:“你一直是个说到做到的性子,我信得过你。”
对话一直由父亲主导,沈默想夺回主动权。
他给父亲的茶杯续了水,换了个坐姿,试探着开口:“爸,您这次回麓港,有什么要紧事吗?陆局跟我说了您回来的消息,但没说为什么。”
沈国华神色一收,脸上再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倾身拿起瓷杯,握在掌心,语气透出审慎意味:“这次回麓港,名义上是受江东省委邀请,向全省政法干部介绍‘执法司法权全链路监督’经验的。实际上……”
他放下杯子,嘴角扯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吃完饭,你跟我出去一趟,就知道了。”
沈默眉心微蹙:“去哪儿?”
沈国华提了提夹克拉链,语气跟着深沉几分。
“去省委,见杜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