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行电梯里,沈默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转向沈国华:“爸,您这次回家,怎么没带行李?”
沈国华看了他一眼:“行李让孙秘书送去江东宾馆了。这趟回来,没打算住家里。”
“不住家里?”沈默微微蹙眉,“为什么呀?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沈国华沉吟片刻,嘴角勾起一道细碎的弧度:“待会儿你就明白了。”
沈默没再多问,父子俩下到地库,上了梁倩那辆高尔夫。
坐上副驾,沈国华系好安全带,拍了拍座椅:“头一回坐儿媳妇的车。”
他调好靠背,补了句:“到省委叫我。”
脑袋一偏,合上眼。
不多时,鼾声响起。
上车睡觉下车干活,这是父亲保留了几十年的习惯,两不耽误。
沈默本还有好些问题想向父亲请教,见此情形,只好作罢,发动引擎,专心驾车,向不远处的江东省委大院驶去。
说是专心驾车,其实心思也不全在路上。
工作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省委书记这么大干部,说不紧张是假的。
可比紧张更值得沈默在意的,是如何向杜书记汇报当前进展,又如何接住杜书记可能抛出的问题。
老实讲,进专班个把月,沈默对自己的成绩并不满意。尽管抓到了莫龙这条“大鱼”,可造成的损失也实打实摆在眼前。
最大的损失,当然是曹南。
父亲说,曹南罪不至死,这话一点没错。
在沈默心里,曹南是可以被争取的,哪怕再早上一步,将曹南保护起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是很有把握让他主动交代问题的。
曹南的证词,加上醒转后常江河的供述,结合突破莫龙带来的成果,应当足够将徐昌盛、周何言绳之以法。
树倒猢狲散,只要徐周落网,“醴州帮”也好,“政商黑恶毒”团伙也罢,就相当于被斩断了根脉,离死不远。
然而,偏偏差出那么一步。
敌人已然渗透到己方阵营的毛细血管里,任何决策、任何行动都难以绝对保密。
远的不说,杨世安今早火急火燎打听莫龙等人的消息,就一定是受了周何言指使。
凌晨,当沈默从吴玲口中得知,连杨世安也是周何言的人时,他是既感到愤怒,又感到无助。
省部级,厅局级,乡科级,周何言织就的这张关系网,简直无孔不入。江东干部队伍,尤其公安队伍里,谁忠谁奸,谁好谁坏,谁姓蒋谁姓汪,还分得清吗?
他一时找不出答案。
他只知道,单靠吴玲传递出来的有限消息,不可能将良莠尽数区分。
红灯亮起,沈默踩下刹车,偏头看了眼副驾。
父亲睡得正沉,气息均匀。
他已然知晓,父亲肩负着打击“乐活水”制售网络专案组负责人的重任;而这项工作,又与省委“打伞破网”专班紧密咬合。
既如此,父亲此来,是否带来了解题思路?
又或者,父亲的出现,能将云遮雾绕的局面撕开道口子?
这个答案,或许一会儿就能揭晓。
想到这些,先前笼罩着沈默的那份紧张感,散了大半。
绿灯亮了,沈默松开刹车,轻点油门,高尔夫缓缓驶过路口。
离省委只差一公里,沈默正要唤醒父亲,放在扶手箱上的手机倏地震了起来。
他扫了眼屏幕,是乔安石。
他这才想起,杨世安“闪击”看守所的事,他还没来得及向乔安石了解情况。
看来,自己对乔安石的人品和能力,太放心了。
他自嘲一笑,接通:“喂,老乔。”
“老沈,杨世安一大早带着十几号人往看守所闯,要提审莫龙那帮手下。”乔安石开门见山。
沈默专注听着,没接话。
“也是凑巧,我凌晨没跟你商量,就让文支帮了个忙,把这案子跟此前南郊公园抢劫枪击案并案了,为的就是防着有人钻空子。没想歪打正着,整好把杨世安给堵住了。程序上有不妥的地方,我晚些向党委作书面检讨。”
乔安石讲完,沈默长出口气:“老乔,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你能想到这个办法,也是为难你了。杨世安没把你怎么样吧?”
“他还能把我怎么样?”乔安石似乎正抽着烟,嘴巴吧嗒吧嗒地,“无非就威胁几句呗。我可不怕督察总队,你老沈替我踩过点了的。”
沈默嘴角微扬。
“对了,莫龙那头有收获吗?”乔安石问。
“有那么一点儿。”沈默收住笑,“心理防线松动了,相信要不了多久,就能把他突破了。”
“那就好!”
乔安石那头传出皮鞋在地上摩擦的响动,再开口时,声音多出些耐人寻味:“老沈,那事……我听说了。不知道该说啥,你自个儿放宽心吧。兄弟能为你做什么,只管说,别什么都一个人扛着。”
沈默怔了一瞬,明白了乔安石话头所指。
他轻“嗯”了声:“谢谢”。
听筒那边顿了三秒:“先这样,忙你的,随时沟通。”
挂断电话,江东省委的路标已出现在右前方视野中。
沈默正要叫醒父亲,脑袋转过去,却见沈国华已经醒了,一双眼睛,穿过昏暗的车厢,着落在他脸上。
“爸,马上到省委了。”沈默偏回脸,直视前方。
“刚才跟你通话的,是你让陆局‘开绿灯’调来的乔政委吧?”沈国华的声音不紧不慢。
沈默脸颊泛红:“您都知道了?”
“你陆叔都告诉我了。”沈国华的语气没有起伏,“干事业,需要不拘一格,更需要志同道合的同路人。你新来麓港,能着意发掘德才兼备的好同志,这说明你日趋成熟了。”
沈默心头一暖:“谢谢爸爸!”
东大门近在眼前,沈默正要往武警岗亭开,沈国华抬手点了点路边:“停一停。”
不及多问,沈默依言靠边停车。
父亲手指的位置,停着辆红旗h9,车牌是普通的省会民用号段。
高尔夫挨着红旗停下,红旗副驾下来个人,四十上下,国字脸,一袭白衬衫,体态微胖。
沈国华推门下车,沈默忙跟上去。
那人一见沈国华,快步上前:“沈书记,您来了!”
沈国华同他握了握手:“康处长,不打扰子美书记休息吧?”
“不打扰不打扰,杜书记吩咐了,无论您什么时候来,他第一时间见您。”康处长语气透着十足的热络。
说完,他冲沈默点了点头,又看回沈国华:“我在前面带路,您的车跟上。手续办好了,直接进就行。”
“康处长有心了。”沈国华不再多话,径自走回副驾。
沈默坐上驾驶位,待红旗车启动,他踩下油门,跟在h9后头驶入省委大门。
“康处长是省委办公厅综合一处处长。”沈国华嗓门不高不低。
综合一处处长,通常兼任省委书记秘书,也就是俗称的“大秘”。
沈默“哦”了声。
省委一号楼前,两辆车并排停下。
康处长领着两人,没进楼,而是朝楼旁一汪湖泊而去。
“杜书记特意交代了,不在办公室里谈,要在银杏湖边见两位。”康处长边领路,边侧身介绍。
沈国华无声颔首,目光直直投向前方湖边。
路灯氤氲,一棵足有四五人合抱粗的银杏树立在那里,古朴而寂寥。
树下石桌旁,一道负手而立的身影,此刻已将注意力转向逶迤而来的三人。
相距不过十余米,树下那人倏然发声。
“老沈,总算把你盼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