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沈，总算把你盼来了！”
树下人影话音方落，迎前几步。
“杜书记！”沈国华朝人影挥了挥手，步频加快。
距离越拉越近，灯影已将树下之人的形貌衬得一清二楚。
没错，正是江东省委书记杜子美。
沈默稍稍放慢速度，给父亲和杜子美留出空间。
杜子美与沈国华的手握在一起。
“老沈，快两年没见你了，精神头还是这么矍铄！”
“杜书记，”沈国华抽回手，“一年零八个月了。上次见，是你率江东省党政代表团来华西调研。”
“对对对！”杜子美哈哈一笑，“老沈你记性好！我俩前后脚调动，你从江东去了华西，我从华西来了江东。一个在西，一个在东，愣是快两年没碰上，我是‘日日思君不见君’啊。”
“这不就碰上了。”沈国华也是一笑，“往后一阵子，少不得要叨扰杜书记，只盼别嫌我烦。”
“这话说的。”杜子美摆摆手：“此情若是长久时，绝不会朝朝暮暮。”
他目光一转，落到沈国华身后的沈默身上：“这位就是沈默沈局长吧？”
沈默下意识直了直腰，上前两步，立正敬礼：“杜书记，沈默向您报到！”
杜子美伸过手来，沈默紧紧接住。
杜子美的手坚实有力，握住沈默后，久久没有松开：“小沈，你的大名我可是久仰了。刚来麓港，就有让人耳目一新的作为。江东省需要更多像你这样有担当、有魄力、有能力的年轻干部！”
沈默耳尖发烫：“杜书记，我只是做了些分内事，谈不上作为。”
杜子美看向沈国华：“老沈，小沈能这么优秀，你的言传身教，功不可没。”
“你就别给我戴高帽子了。”沈国华眉毛一挑，“我像他这个年纪，可没他这么‘大胆’。”
杜子美点点头：“‘青出于蓝胜于蓝’，老沈，你该高兴才是。”
说完，他朝树下石桌一指：“坐下慢慢谈。”
三人走到石桌旁，依次落座。
康处长俯下身，在杜子美耳畔低语了几句，转身离开。
沈默职业性地向周围扫了一圈。
湖边到一号楼之间，零散立着几道人影，位置拉开，各自守着一段距离，打扰不到石桌旁的谈话，方向却始终朝着这边。
石桌上摆着三瓶矿泉水，杜子美拿起一瓶，拧开盖子，推到沈国华身前：“老沈，这里比不得办公室，没热茶，咱们以水代茶。”
杜子美又拧开一瓶，喝了口，将瓶子举在手中：“这‘云泽’牌矿泉水，是岭南云泽药业集团开发的，行销全国。如今，云泽集团要在我省投资兴建饮用水生产基地，前期立项和可行性研究都做得差不多了。”
沈国华拿起瓶子看了眼：“听说这个项目是徐昌盛同志力主引进的。看来，徐老退休不退岗，还想着为江东省的改革事业‘再立新功’。”
杜子美神色稍显微妙：“问题就在这里。徐老不仅自己关心，还撮合着岚盛集团的周何言参了一股。”
杜子美看了眼沈默，又看回沈国华：“省里‘打伞破网’进入深水区，围绕徐昌盛同志和周何言其人的调查也渐渐有了眉目。偏就在这个时候，针对党员干部乃至人民群众的恶性案件频发，严重干扰正常办案秩序。”
杜子美语气拔高：“可以说，一张深入江东省政治经济肌理的政商黑恶势力关系网，正向我们发起反扑，他们困兽犹斗，无所不用其极。我和裘莱山同志、韩尚平同志反复研究，觉得要破局，唯一的办法，就是跳出桎梏，引入‘源头活水’，从根上割开敌人从内部破坏专班工作的可能……”
杜子美借着矿泉水的话头，迅速将议题引向核心。
沈默顿悟，省委这次请父亲赴江东，是想让他当“外援”！
来省委的路上，他还在忧心于无兵可用。
听杜书记这么说，他当即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江东的干部不好用，就不用，引入源头活水，让外面来的可靠干部站到相应位置上去！
而父亲手下的兵，是最合适的人选！
一来，父亲起自江东，对这方水土最是熟悉。
二来，针对“乐活水”的专案与“打伞破网”高度重叠，完全可以复用资源！
沈默心跳兀自加速，余光锁住沈国华，期待父亲的回应。
沈国华喝了口矿泉水，抬眼望着满树银杏，双唇紧抿，手指有节奏地敲击桌案。
良久，他深吸口气：“杜书记，您的意思我明白了。来江东之前，我进了趟京，向王国委、陈部长作了当面汇报。两位领导的意思，和你一致。”
他调整坐姿，端端正正面向杜子美：“江东省这次‘打伞破网’行动，具有很高的示范意义。可以说，是因应新型腐败形态的重要尝试，也是国家向‘政商黑恶毒’相结合的新型犯罪组织打响的第一枪。”
杜子美面现欣喜之色，不住颔首。
沈国华轻咳一声：“王国委指示我，破除门户之见，密切配合江东省委，把‘净水’行动与‘打伞破网’行动结合起来，做到人事、信息、情报全方位共享。”
他声音放平：“‘净水’行动由公安部督办、国家禁毒委、华西省委政法委联合实施，旨在摧毁冒头于华西、货源可能在江东的新型致幻毒品‘乐活水’制售网络。目前专案工作已取得阶段性成果，基本锁定，江东省着名企业家周何言，是毒品销售渠道的核心分发商。但是，这种新型毒品的制造源头，还没有最终锁定。”
他瞥了眼沈默：“昨夜今晨，沈默率队抓了周何言集团的核心骨干莫某。这个人，其实早进了专案组的视野。只是之前沿线布控的几个分销商，一个个莫名其妙失踪了，线索全断，才一直没动手。沈默这一抓，算是把口子重新撕开了。”
他将夹克拉链向上拉了拉，双手搁在膝上：“杜书记，既然我们的目标一致，路径重叠。我没有二话，全力配合江东省委的工作，将‘净水’行动的全部资源，包含但不限于侦查力量、技术手段、情报资源，全部开放给‘打伞破网’专班！”
“太好了！”杜子美伸手握住沈国华小臂，“有国华同志这个表态，后面的工作就好开展了！”
他收回手，站起身来，围着石桌踱了半圈：“老沈，两个专班具体怎么融合，你有什么章程？”
沈国华跟着起身：“杜书记，我个人有两条建议。”
不过……”他话锋一顿，目光落在沈默身上，“在谈建议之前，我想先跟杜书记提个不情之请。”
杜子美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沈默：“请讲。”
“这个不情之请，”沈国华低低发声，“是关于沈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