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拂过,数片泛着绿意的银杏叶打着旋儿飘下,有的落入湖中,激起点滴涟漪;有的落向石桌,沙沙作响。
沈默的呼吸慢下来。
针对自己的不情之请?
父亲想对杜子美说什么?
沈默喉结滚了两滚,站起身:“爸……”
“这里没有父子关系,”沈国华摆手打断他,“只有工作需要。”
“杜书记,”沈国华表情和语气一并郑重起来,“蒙领导信任,让沈默担任光华公安分局局长,这项工作的重要性,不用多说。作为他的父亲,我内心既替他感到高兴,又为他感到忐忑。”
他走近沈默,抬手理了理沈默的警服领口:“照麓港市局陆伟民同志的计划,原本是希望沈默用三到六个月的时间,熟悉了岗位,干出一定成绩后,再让他逐步挑起‘净水’行动的外围工作。没想沈默一上来就把节奏打乱了,一头参与进了‘打伞破网’,一头又不请自来地掺和起‘净水’的事。”
他耸了耸肩:“人的精力总归有限,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很容易顾此失彼。我的想法,是请江东省委考虑,给沈默减减负,让他退出‘打伞破网’专班,集中精力把光华区的工作做扎实。”
话音落下,沈默脊背一颤,仿佛过电。
父亲的意思,他秒懂。
刚说完两案合并,就请省委让他退出“打伞破网”。
说穿了,是让他从这两摊事里通通抽身,既不要插手“打伞破网”,也不要管“乐活水”。
可是,他为这两桩事搭进了多少心力,岂容一句“减负”就全盘抹平?
他往前迈了半步:“爸……”
“我刚才说了,这里没有父子!”沈国华声音一沉。
沈默双唇抿成一条线,直直望着父亲。
沈国华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让。
杜子美驻足原地,看了看沈国华,又看看沈默。
沈默深吸口气,转向杜子美:“杜书记,我不同意……沈书记的看法。”
他调门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我的职务是光华分局局长不假,但‘打伞破网’和‘净水’的枝叶,哪一条不连着光华区?我参与进来,不是分心,恰恰是专注。况且,我已经深度参与进来了,不是一句话就能撇干净的。这个节骨眼上让我退出,是对工作不负责的表现!”
“沈默,”沈国华双手背到身后,“你说你深度参与了,那你告诉我,眼下这些工作,哪一件是离开你就开展不下去的?”
沈默腮帮子鼓了两下,闷着口气,欲辩无言。
“国华同志的意思,我明白。”杜子美适时发声,“省委对小沈,确实是压了些担子的,的确可以考虑为他减减负。”
沈默急了,脖子一扭:“杜书记,我不认为自己担子重!眼下两案都到了关键时刻,我无论如何不能松手。如果组织一定要我减负……”
他顿了顿,语气拔高:“我宁可辞去光华分局局长的职务,专心扑在两案上。请领导考虑!”
石桌旁一阵沉寂。
杜子美没有立刻接话,他目光落在沈默脸上,足足五六秒才开口:“小沈,这是你的真实意思?”
“是的!”沈默挺直腰杆,“两案迫在眉睫,我不能撒手。分局局长的位置,可以交给德才兼备的同志,我愿意退位让贤,只求省委别让我退出专班。”
杜子美点了点头,看向沈国华:“老沈,你意下如何?”
沈国华叹了口气:“江东省的人事安排,我不便多发表意见。我只有一句话:进专班的人,得心无旁骛。要是人坐在专班里,心还挂在别的事情上面,两头都容易落空。”
沈默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了一句:“陆局长不是兼顾得挺好?他一边是市局一把手,一边也往案子里扎,也没见他哪头落空。他能干得了,为什么您就认定我不行?”
沈国华眉心拧出个疙瘩:“陆伟民有三十年的功底,实打实拿过成绩。你有什么?一腔热血?”
一句话差点没把沈默肺管子戳穿。
他胸膛剧烈起伏,嗓子里压着股狠劲:“您就是信不过我。觉得我年轻扛不住事。我偏要向您证明,我两头都拿得下来,不比任何人差!”
“你拿什么证明?”
“组织上要我拿什么证明,我就拿什么证明!”
两道目光撞在一处,谁也不让谁。
足足过了七八秒,沈国华摇了摇头,先一步移开视线,面向杜子美,口气缓了缓:“杜书记,你拿个章程吧。”
杜子美拿起石桌上的矿泉水瓶,转了转瓶盖,目视沈默:“小沈,你不是给韩书记打报告,申请对周何言采取技术侦查措施吗?这报告,我替韩书记批了。”
沈默心跳快了一拍:“感谢杜书记!”
“别急着谢,我有一个条件。”杜子美将水瓶搁回石桌,“你得跟我立份‘军令状’。”
沈默咽了口唾沫:“请杜书记指示。”
杜子美在沈默身前站定,不动如山:“不管是‘打伞破网’,还是‘净水’行动,往后走,绝不允许再牺牲任何一名同志。但凡有一名同志牺牲,你退出专班。不光退出专班,分局局长的位子,也得一并让出来。曹南的事,决不允许再发生!这份‘军令状’,你敢不敢立?”
夜风从湖面掠过来,银杏叶簌簌有声。
沈默后背渗出一层薄汗的同时,也心生一份欣喜。
他从杜子美这道命令里读到的,与其说是压力,不如说是责任。
杜子美这么说,其实就是变相支持他继续留在专班。
他双腿并拢,昂首抬头:“我敢!坚决执行命令,绝不让任何一名同志牺牲!如有违背,退出专班,辞去职务,绝不恋栈!”
杜子美打量了他一阵,缓缓点头,转头看着沈国华:“老沈,你看呢?”
沈国华再是一叹:“我就说他胆大吧。”
“那好,就这么定了。”杜子美伸手拿起桌上那瓶没开的水,递给沈默,“喝了这口水,‘军令状’就作数了。”
沈默伸出双手接过,拧开瓶盖喝了口。
杜子美嘴角微微一扬,看回沈国华:“老沈,你的不情之请我处理了,下面该说说你的两条建议了。”
沈国华咳了声:“沈默,我的公文包落在副驾上了,你帮我取一下。”
沈默一愣,点了点头,小跑着向停车场而去。
沈默的背影在幽深的小径上渐行渐远,杜子美朝沈国华走近两步:“老沈,你让我配合演的这出‘双簧’,算是唱完了。我觉得,这孩子有悟性,你会不会多虑了。”
沈国华视线穿过黑夜,仿佛捕捉到了沈默:“知子莫若父,不好好敲打敲打他,我真怕他闯出祸来。”
杜子美微微颔首,无声一笑。
石径上再次传来窸窣的脚步声,沈默提着公文包回来了。
杜子美看向沈国华:“国华同志,就位吧。”
沈国华双手交叠在身前,嘴角浮起一丝弧度:“杜书记,从我踏上麓港土地那刻起,就已经就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