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树下,杜子美与沈国华的身影愈发清晰,沈默的步子却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父亲家里那番话带来的暖意,在石桌旁那声“不情之请”出口后,变得有些微妙。
说到底,父亲还是不放心他,总怕他仗着胆子大,闯出祸来。
可回过头想,这担心也不是没有来由。
阳顺县那会儿,任志强的死,不就是因为自己胆子太大、动作太猛?
其实,来麓港将近三个月,他的性子已然沉下来了,做事也晓得绕弯了。只是父亲没没来得及看到这些,还拿老眼光量他。
也好,嘴上争不出的结果,事上见。
接下来,用行动证明自己。在保护好同志、保护好自己的前提,拿到结果,给组织一个交代,也给父亲一个交代。
想到这一层,他心里重新松快下来。等走到银杏树的光影里,先前那点不痛快已经散干净了。
“沈书记,您的包。”他双手将公文包递给石凳上的沈国华。
沈国华接过,拉开拉链,取出一份文件。
光线昏暗,坐在一侧的沈默连标题都没看清,文件已经到了杜子美手里。
“杜书记,这是我离京后,结合上级指示和江东省情,撰写的‘两案’并轨方案,是否可行,请江东省委和杜书记把关。”
杜书记粗粗翻了两页,又递回沈国华,脸上带着歉然的笑意:“老沈,我眼力不济,辛苦你给我讲讲。”
沈国华应了声“好”,从公文包里拿出老花镜戴上,将文件举至半高。
“杜书记,我有两点建议。”沈国华沉声开口,“也可以说是两个推进方面。第一个方面,人事动作。”
他说着,把文件往沈默那边偏了偏。
沈默心领神会,掏出手机,打开电筒,替父亲照亮纸面。
沈国华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接着往下讲。
“人事上分四步。第一步,干部交流;以干部交流的方式,在江东省直和麓港、醴州等市的纪检监察、政法系统,安排一批政治过硬、能力过硬的华西省干部交流任职,重点安插在与两案办理直接相关的岗位上。”
“第二步,调整分工;对存在违法违纪嫌疑的干部,以调整分工的名义,把他们挪到相对不敏感的位置上,避免掣肘办案,也不打草惊蛇。”
“第三步,脱产学习;对个别涉案较深、又不便调岗的干部,安排到省委党校脱产学习,学制不宜过短,要给最后收网留足时间。我的意见,一到两个月为宜。”
“第四步,定点清除。待前三步部署到位、时机成熟后,对个别有充分证据、且有现实串供或出逃风险的干部,提请纪委监委依法审查调查并采取留置措施。这一步不在初期动手,要等布局完成再收口。”
沈国华讲完,杜子美徐徐颔首:“国华同志的建议,可谓切中肯綮。”
他手肘撑在桌案上,朝沈国华倾了倾身子:“开班的名义,你考虑过没有。”
沈国华想了想:“我看,不要单列名目,就挂在常规学习序列里。政法干部可以同我此次来麓的课题相结合,以深入开展‘执法权司法权全链路监督’专题轮训的名义;其他系统的干部,就看省委如何‘因材施教’了。”
沈默边听边在脑海里思考着。
关键岗位上换外来干部,把被渗透成筛子的关系网隔在核心圈层之外,这一手确实高!
最使沈默心潮澎湃的,是父亲那句“给最后收网留足时间”。
看来,决策层已做好了毕其功于一役的准备!
正出神,听得父亲嗓音有些沙哑,他忙将桌上的矿泉水拧开,递给父亲。
沈国华接过,看了他一眼,喝了口。
“老沈,你的意思我明白了。”说话的是杜子美,“我看,完全可以照此实施。执行层面,还需要王国委、陈部长和华西省委大力支持;同时,哪些干部在调整之列,也需要老沈给予情报上的配合。”
“没有问题。”沈国华应得干脆,“我提前表过态,两家现在是一条战线。稍晚些,我把与徐昌盛、周何言存在不正当往来的干部名单整理出来,交给江东省委指定的对接人。这里面,有些是省委已经掌握了的,有些,可能尚未掌握。”
“很好!”杜子美手指在石桌上轻叩两下,“有了这份名单,省委的‘眼睛’就亮了。至于情报对接人……”
他仰头看向沈默:“小沈,就由你挑起来吧!”
几乎没有任何迟疑,沈默挺直腰杆:“是,杜书记,保证完成任务!”
沈国华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翻开文件下一页。
“第二点建议,更贴近实战一些。”沈国华清了清嗓子,“是关于设立‘两案’前敌指挥部并组建特别行动队的。”
“前敌指挥部”和“特别行动队”两个带着浓重硝烟味的词,直直撞进沈默耳膜,令他胸口剧烈起伏几下。
“设前敌指挥部的目的,是把‘两案’的人、财、物各种资源全部整合起来,实现令出一门、指挥一体。指挥部由杜书记和陈部长任总指挥,部里、江东省、华西省参战干部分布到各个岗位,集中力量办大事。”
“这个办法好!”杜子美拍了下石桌,“有了前敌指挥部,行动就有了统一的‘大脑’。我建议,再请国家监委和最高检派员参与进来,至少提供指导意见。攥指成拳,根基就更牢了。”
“顶层设计这块,还邀请杜书记运筹帷幄。”沈国华扶了扶老花镜腿。
“再说特别行动队。”他目光重新落回文件,“鉴于江东政法干部队伍被渗透的现实,要提高信息保密度和行动完成度,需要一支不少于五十人的机动力量,我称之为特别行动队。成员以公安干警为主,由部里和江东省、华西省共同选派。该行动队受前敌指挥部直接领导,编制和行动严格保密,最好能披一件‘外衣’。”
“‘外衣’是现成的。”杜子美眼底流转出笃定的光彩,“在此之前,韩尚平同志便以麓港市委的名义,成立了‘麓港市重大民生工程建设指挥部’,下设政法办,陆伟民同志任主任。没记错的话,小沈是副主任。”
他朝沈默偏了偏头,又看回沈国华:“把特别行动队编进政法办,以政法办名义对外开展活动,是最合适的‘外衣’。”
“杜书记考虑得周到!”沈国华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政法办名义开展工作,不显山不露水,和现有组织架构也不冲突。”
“而且,”沈默忍不住抢白,“美兰湖那个饮用水项目,正好在民生工程建设清单里,用政法办的名义行动,正好卡住周何言的咽喉!”
杜子美、沈国华的目光双双落在沈默身上。
沈默被两位部级领导盯得耳根一热,低下头去。
“老沈,”杜子美抚掌莞尔,“咱们的沈默同志,已经跃跃欲试了。”
沈国华声色不动,语气平平:“他比咱俩都心急。”
“小沈,”杜子美站起身来,踱到沈默面前,“你对国华同志的这两点建议,有什么想法?”
沈默双手贴紧裤缝:“杜书记,沈书记,我认为两位首长的方案非常周密,我完全拥护,坚决执行!”
杜子美笑意更浓。
沈国华瞥了沈默一眼:“一年多不见,你拍马屁的本事倒是见长了。”
杜子美收住笑:“小沈,你既然这么支持,那你说说看,如果让你来拍板,两点建议落地后,先迈哪只脚?”
沈默眉心微蹙,稍加思考,有了主意:“如果让我决定,我想先把一个人留置了!”
“谁?”
沈默深吸口气:“章伯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