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伯钧”三字,沈默咬词极重,重得盖过了银杏湖畔的风声和虫鸣。
杜子美笑容还在,却不急于接话,而是坐回石凳,与沈国华眼神交流了一瞬。
“小沈,”他抬眼望向沈默,“这个想法,你心里盘算蛮久了吧?”
沈默抿了抿嘴:“是的,杜书记,我之前也向韩书记汇报过。有理由相信,章伯钧与周何言之间,存在极不正当的交往。将他留置起来,可以杜绝他对‘两案’的掣肘和破坏,对周何言集团也是一个重大打击!”
杜子美不置可否,视线往沈国华一偏:“老沈,你这位江东省公安厅的老首长,对沈默同志的意见有什么看法?”
沈国华摘下老花镜,装入盒中,缓缓摇头:“沈默还需要进一步历练。”
沈默呼吸停了半拍,想向父亲问个究竟,话头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沈国华没让他等太久。
“杜书记,”沈国华将镜盒收入公文包,“章伯钧其人,我是比较了解的。七年前他还只是正处级。短短几年,便成了正厅级常务副厅长。沈默只看到章伯钧与周何言过从甚密,其实,真要将章伯钧归类,他更像徐昌盛阵营的人。或者说,他是目前唯一一个能在徐昌盛和周何言两大阵营间横跳的人。”
沈默眉头拧成个疙瘩。
什么周何言阵营,什么徐昌盛阵营?
这两人,不是一伙的吗?
他心中存疑,嘴上没出声,只静静听父亲往下讲。
“如何处理章伯钧,是省委要考虑的。我个人的建议,是将章伯钧列为调岗对象,把他从当前的敏感岗位上调走。常务副厅长的位置太要紧了,不能让问题干部把持。”
他看了眼沈默:“我说得很清楚,处理干部要放在前三步迈出去之后。第一步就急着动人,等于给敌人释放信号,告诉他们该切割了,该灭口了。曹南的教训,还不深刻吗?”
一句话直直戳进沈默心窝,他眼皮一跳,垂下头去。
父亲说的没错,自己嘴上念着沉着、讲方法,可真到了拍板的时候,经验也好,性子也罢,总把自己往冒进的路上推。
“老沈,”杜子美帮沈默解围,“沈默还年轻,要允许他逐步成长。你这个思路非常到位,可以说,与我不谋而合。”
他嘴角牵起一丝弧度:“今天上午,我和莱山同志、尚平同志还研究了章伯钧的问题。把他从公安系统调走,明升暗降,是眼下最合适的办法。”
他拧开矿泉水喝了口:“省委的初步态度,是让章伯钧调任省司法厅党组书记、厅长。这个位置也是正厅级,一厅之长,不算委屈了章副厅长。至于他留下的省公安厅党委副书记、常务副厅长……”
他朝沈国华倾了倾身子:“莱山同志推荐麓港市局陆伟民同志接任。省委组织部一直在考察伟民同志,想让他进省厅党委班子。这么调整,章伯钧挪了位,陆伟民补了位,两头兼顾。对‘两案’办理百利而无一害。国华同志,你看呢?”
沈国华未及表态,沈默搁在桌下的手已攥成个拳头。
把章伯钧调去司法厅,让陆伟民进省厅,这着棋一下,多少剪不断理还乱的线头一次顺齐了,确实高。
他用余光观察父亲的反应。
沈国华顶着满头华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江东省的人事安排,我不便多说。作为陆伟民的老领导,我只谈点个人看法,供杜书记参考。”
他语气一如既往的深沉:“我在省厅当分管刑侦的副厅长时,伟民就是我手下的兵。这位同志,政治立场坚定,是非观念分明,生活作风朴素,工作能力扎实。若一定要找缺点……”
沈国华嘴角动了一下:“不苟言笑,缺少亲和力,是最突出的一点吧。当然这也不能全怪他,上头坐着我这么个更加不苟言笑、更加缺少亲和力的老领导,他有样学样嘛。”
杜子美无声莞尔。
笑意在沈国华面庞上只停留了两秒:“总而言之,我个人认为伟民同志担得起省委给他压的担子,让他待在那个位置,对‘两案’的持续推动,是有好处的。”
这话点到为止,正反两面兼顾,丝毫不显过界,端的有水准。
沈默心底暗叹。
杜子美频频点头,转头看向沈默:“沈默同志,省委这样安排,你觉得妥不妥当?”
问题抛到眼前,沈默心跳快上半拍。
有了刚才的教训,他岂能再说不过脑子的话。
“杜书记,”他直了直腰,“作为普通党员,省委一旦作了决策,我没二话,坚定拥护!陆局长不管在市局还是省厅,都是我的上级,‘两案’也好,其他方面也好,我都坚决服从他的领导!”
杜子美怔了片刻,旋即抚掌而笑。
笑罢,他朝沈国华抬了抬下巴:“老沈,我说要给年轻人成长空间。这不,几分钟工夫,咱们的小沈就‘成长’了。”
沈国华低头理了理夹克的褶皱,没说什么。
杜子美的笑意淡下去,意味深长的神色浮上来:“老沈,对章伯钧的安排,我以为不算难事。真正难处置的,另有其人。”
沈国华缓缓昂首,声音压下去:“你说的是……徐昌盛?”
杜子美眼神一凝,微微点头:“徐昌盛是‘几朝元老’,正部级退休干部。国家监委批转的举报材料,几乎字字与其相关。要做实他身上的问题,难度不是一般的大;可要贸然对他采取行动,这既不是江东省委能够决策的,也不是现有证据链条能够支持的。如何安排针对他的调查动作,比周何言那头棘手得多。”
沈国华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呼吸显得比方才粗重了些。
比沈国华呼吸更重的,是沈默。
徐昌盛是周何言的“后台”,这是沈默新近弄明白的事,可对这位“大领导”,沈默缺乏足够了解,两眼空空,无从着手。
如今话题引申到了徐昌盛头上,沈默不免竖起耳朵。
然而,沈默的期待没维持多久,就被沈国华打破。
“沈默,”沈国华开口,“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杜书记和我还有事要谈。”
沈默愣住了,投向父亲的眼神带着些不可置信:“爸,我……”
“执行命令。”沈国华看都没看他。
沈默咽了口唾沫,从石凳上起身,向父亲和杜子美敬了个礼:“杜书记,沈书记,我先退下了。”
他俯下身,对沈国华添了句:“爸,您早点休息。天冷,别着凉。”
沈国华转过脸来,接住他的目光,语气缓了几分:“待会孙秘书来接我,不用担心,早些回家,明天还有仗要打。”
沈默不再多言,任由湖风裹着潮气打在身上,向石径走去。
待沈默身影消失在光影深处,杜子美在沈国华小臂上拍了拍:“老沈,怎么不让沈默听完?”
沈国华收回追向沈默的视线,双手交叠在桌前:“以沈默现有的道行,远不是徐昌盛的对手,就让他专心对付周何言吧。”
“行。”杜子美点了点头,“‘老狐狸’,留给咱们这些‘老猎手’。”
他又是一笑:“‘沈老猎户’,你打算如何对付徐昌盛这只‘老狐狸’?”
沈国华弯了弯嘴角:“明天,我去趟醴州,会会这位‘老伙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