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党委会议室的时候,章伯钧步子有些发飘。
昨晚,他从省厅去了威尼斯小镇,又从威尼斯小镇去了网师园,兜兜转转一大圈,受了满肚子委屈。
一夜未眠,又得赶来厅里参加那个神神秘秘的小会,他连头发丝里都往外渗着抵触。
昨天邱兴建专程到他办公室,通知他开会的同时,又对议题讳莫如深,这如何不令他抵触?
他当时的第一反应,是组织要对他动手了。
转念一想,又觉不大可能。
真要动手,突然袭击是最好的方法,无须欲盖弥彰。
邱兴建找他,应该是有别的事情。
不管什么事,终归不大可能是好事。
章伯钧在右侧首位上枯坐了五分钟。
十点整,穿着副总警监制服的邱兴建端了个保温杯,风尘仆仆地进来了。
视线刚对上章伯钧,邱兴建脸上当即漾开自然的笑容:“老章,让你久等了。我刚去了趟省委,回来碰上堵车,迟到了几分钟。”
自打在裘莱山病房里出了大洋相后,邱兴建就没对自己笑过,今天居然破天荒笑了,还笑得这么热情洋溢。
章伯钧心里犯嘀咕,面上却忙不迭起身:“邱厅,我也是刚到,没等多久。”
邱兴建让章伯钧坐,自己则坐上短边位。
秘书把会议室门带上,室内只剩他二人。
邱兴建拧开保温杯盖,吹了吹杯中热气,不紧不慢开口:“老章,这几天忙什么呢?感觉你精神头不佳啊,黑眼圈很重。你身体不大好,不能太劳累,要注重养生。工作强度适当控制,不要总压在一线。”
章伯钧咽了口唾沫:“感谢邱厅关心。这阵子确实有些忙,机关、督察、后勤,好多事累到一块了。请邱厅放心,我不会因为个人原因影响工作质量的。”
邱兴建“嗯”了声,将保温杯搁在桌面上,语气放轻:“公安这份职业,关起门来讲,真不是人干的。一年四季,全天无休,永远有处理不完的麻烦,活活把人累死不说,家庭和身体也兼顾不到。你说是不是?”
章伯钧脑门上写满了问号。
邱兴建一会儿拿身体说事,一会儿又扯什么“没人疼”,意欲何为?
他揣着小心接话:“为人民服务嘛,总要有人舍小家顾大家,做点牺牲的。”
“舍小家顾大家,这话倒是没错。”邱兴建指尖在杯盖上轻叩两下,“咱省厅老领导沈国华同志就是这方面的楷模嘛,当年他夫人遭遇车祸,他在外地办案,愣是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他话锋一顿,目光从杯盖移开,落在章伯钧脸上:“不过话说回来,这样的高风亮节,不是任何人都学得来的。我也是干到如今这个岁数,才慢慢领悟过来。人活一世草活一秋,凡事都要平衡着来,不能把宝押到一头。”
“把宝押到一头”。
这话像根细针,直直扎进章伯钧心底。
他抬眼瞥了瞥邱兴建,对方脸上那点笑意还在,表情却深不可测。
章伯钧正要再张口,邱兴建把杯盖“啪”地一合,仰起头来:“老章,你那个糖尿病,打哪年得的?”
章伯钧一愣:“八……八年前吧。”
“药得随身带着吧?”
“是……是的。”
“嗯。”邱兴建微微颔首,“我这两年血压也上来了,精力大不如前。咱们这个年纪,身体是自己的,别人替不了。你别嫌我啰嗦,公安口倒下去的人,太多了。远的不说,今年从厅里调去光华分局的那个胡标,才四十出头,心梗,说没就没了。”
他顿了顿,调门里掺着怅然的感慨,“咱们这一茬,熬到这把岁数,图个啥呢?”
章伯钧越听越觉着不对味儿,他垂下眼睑,低低应声:“邱厅,您……”
话刚起了个头,邱兴建摆手打断他:“老章,司法厅的老严,你认识吧?”
章伯钧晃了晃神:“严长庚严厅长,认识认识。”
邱兴建拧开杯盖喝了口:“老严的身体,在全省正厅级干部里,出了名的‘吊车尾’,心脏支架都搭了三套。医生说了,再不降低工作量,后果不堪设想。所以,他主动向组织打了报告,想退二线。省委体恤他,准备让他去省人大法制委,过渡两年,平平安安退休。”
邱兴建的目光穿过茶烟投过来:“老严腾出来的位子,总得有人接。省委组织部初步框了几个人选,其中就有你老章。这两天,省委领导找我征求意见,我如实汇报了你的情况。最后……”
他云淡风轻地一扬下巴:“框了你。”
三个字落地,章伯钧的耳膜里嗡嗡作响。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不像样子:“框了我?”
“嗯。”邱兴建放下保温杯,“老章,你个人怎么看?”
章伯钧想站起来,可腿像是灌了铅,沉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他竭尽全力控制住面部肌肉,不让震惊漏出来:“邱厅,这……我之前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正在酝酿的事,当然不会满世界嚷嚷。”邱兴建像是很满意他的反应,微微倾了倾身,“今天先把你叫过来,通个气。你条件摆在这儿,也该往上走一走了。”
章伯钧左手紧攥着膝盖上那块布料,脑子转得飞快。
司法厅厅长,正厅级实职,名义上比自己这个正厅级的副厅长又进了一步。
然而,司法厅与公安厅相比,无论从哪方面看,都差出好大一截。
尤其,邱兴建过两年就退了。他退下来,自己顺位接任公安厅厅长,再上位副省长,是早就筹划好的事。徐昌盛一直在暗地里推动,周何言也没少在这方面撒钱,就连邱兴建此前,也将他作为接班人,明确提给了省委。
旦夕之间,风向怎么就变了?
“邱厅,”他身子顺着桌面挪过来,“这事……是省里哪位领导点的将?”
邱兴建没正面回答,只是笑了笑,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老章,你应该明白,正厅级干部的人事问题,谁才有权拍板。组织上这么安排,自有组织上的考虑,你只要把你个人的想法告诉我就行。”
章伯钧沉默良久。
他想起昨晚在威尼斯小镇里那一排空博古架;想起鱼池里那个黑洞洞的深坑;想起周何言那通电话;想起网师园里,周何言那通威胁。
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就像一条被夹在两道闸门间的鱼,一头是周何言撒下来的网,另一头是组织伸过来的钓竿。
“邱厅,”他语气里透出不甘意味,“您知道的,我在公安战线上奋斗了几十年,眼看就要……这时候让我调岗,我这心里……”
邱兴建轻咳几声:“老章,你的心思,我没有不明白的道理。说实话,我也舍不得调你走。再有两年我就到点了,论资历,论贡献,论人望,你都是最好的接班人选。可计划赶不上变化,谁让老严身体扛不住呢?”
他拖动椅子,朝章伯钧靠拢:“实话跟你说,让你去司法厅,是我向省委争取来的。你先去司法厅,把省直一把手的履历攥在手上。两年后公安厅换届,再把你调回来。到时候,你有正厅一把手经验,由你接任副省长兼公安厅长,谁能挑出半点不是?反倒是不接这个司法厅长,让别人占了位置,两年后的情况,就不好说了。”
他声音压得极低:“偷偷告诉你,你知道,这回跟你一同进入组织部考察名单的,还有谁吗?”
章伯钧倏地抬起脑袋:“谁?”
邱兴建靠回椅背,嘴角一撇:“陆伟民。”
“陆伟民?”章伯钧嘴巴张成个o型,“他凭什么?他连省直单位班子成员都没当过,凭什么一步登天当厅长?”
“这你还不明白?”邱兴建摆出一副洞察世事的姿态,“有人保他呗,先让他进公安厅党委,接着调司法厅当一把手。两年后,他再杀个回马枪,把副省长、公安厅长的位置夺了……”
邱兴建后头还说了什么,章伯钧已然听不真切了,脑子里只剩一个声音——陆伟民要跟他争,他不能让陆伟民赢!
“邱厅!”
他刷的一下站起,椅腿在水磨石地面拖出尖锐的长音。
“我服从组织安排。组织让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