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党委会议室出来,章伯钧一个脑袋两个大。
他将自己反锁在办公室里,逐字逐句品味着这场小会带来的巨大信息量。
组织在这个节骨眼上让他去司法厅当一把手,至少说明眼下没有动他的意思。
换句话说,莫龙乃至周何言的麻烦,暂时烧不到自己头上。
可暂烧不到,不代表永远烧不到。
莫龙是个活人,嘴长在他脸上,今天不开口,明天不开口,可哪一天他觉得没了退路,把周何言撂出来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周何言一旦出事,自己一准跑不掉。
地雷的引线只要没拆,就总是个隐患。
说来可笑,数天前,他心心念念的,还是接邱兴建的班,是副省长兼公安厅长那份前程。
可短短两天,换了人间。
相比起那个能不能兑现尚未可知的副省长,这个当下就能落袋的司法厅厅长,或许更值得他感到踏实。
这份踏实来自于一句老话——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来自于周何言昨晚向他布置的那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思绪拉回昨晚。
发现别墅被搬空的一刹,章伯钧想死的心都有了。
而周何言那通接踵而至的电话,更是让他觉得世上果真有比死更难受的事情。
听筒里,周何言声音不紧不慢,隔着电波也能想象出他说话时的神情:“章厅,听说您家里遭贼了?别急,先来网师园一趟,我有办法帮您把失物找回来。”
章伯钧攥紧手机,在干涸的鱼池边站了很久。
自“周何言”三字出现在屏幕上那一刻,他便了然了。
哪有什么贼?哪有什么失物?
那些东西,此刻正捏在周何言手里。
连他自己的命运,也捏在周何言手里。
别无选择,只能去网师园。
这一回,周何言不像24小时前那样客气,连绕弯的意思都没有。
他端坐在沙发上,开门见山:“章厅,东西我替你保管,一样不会少。替我做件事,不仅原物归还,另外再给你两千万。老婆、儿子,连同你自个儿的出国通道,我一起给你办妥。”
“什么事?”章伯钧问得有气无力。
周何言张嘴,吐出几个轻飘飘的字:“把莫龙弄出来。”
章伯钧后背的凉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何言,我连莫龙关在哪里都不知道,怎么弄他出来?杨世安不是说了,莫龙没在光华区看守所……”
“章厅。”周何言连听他把话讲完的耐心都没有,“莫龙的下落,我已经掌握了。”
“你掌握了莫龙的下落?”
“我有必要骗你吗?”周何言极为罕见地点了根烟,吸上一口,定定看向章伯钧,“他现在,被关押在麓港市纪委监委的一处秘密留置点。具体位置,在麓港警备区民兵训练基地里。”
章伯钧差点没从沙发上滑下去。
他大口喘着粗气:“何言,你让我去军事管理区弄出莫龙?别耍我了。别说我只是个区区副厅长,我就是邱兴建、裘莱山,也不能明目张胆去军事禁区捞罪犯吧?”
周何言盯着他,眼神要多冷有多冷:“章厅说的也有道理,此时此刻把莫龙弄出来,确实不太容易。”
就在章伯钧肩膀一松,以为自己情真意切的剖白起到了作用时,周何言忽地再度开口:“那我给你降低点难度吧。”
章伯钧刚松下去的肩膀又绷紧了。
周何言抬了抬下巴,嘴角一扯:“你去见见他本人,给他带几句话。无论发生什么,让他死咬着不松口;不管沈默对他说过什么,绝对不要信。唯一值得他信任的人,只有我。最多一个月,我让他体体面面地出来。”
章伯钧一口气没接上,差点晕过去。
“何言,上回常江河的事,已经害我遭了忌讳。再让我去见莫龙,不是等于让我去死吗?况且……”
“章厅长。”周何言第二次打断他,“没意义的话就不要讲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你想一点风险不担,可能吗?你我是一条船上的人,船沉了,你以为自己有条件独活?”
周何言将一口烟吐向章伯钧,丢下一句“给你三天时间”,转身离去。
章伯钧忘了自己是如何从网师园出来的,只依稀记得走出兑字楼后,要不是吴玲替他从风衣口袋里摸出车钥匙,他连车门都打不开。
回到家,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琢磨了一整晚。
扪心自问,给犯罪嫌疑人递话这种骚操作,放在平时,倒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问题在于,当下绝非平时,莫龙也不是寻常犯罪嫌疑人,警备区营房更不是可以随便乱闯的。
真照着周何言的吩咐做了,后果如何,难以想象。
就在他觉得横竖走不出条通途的情况下,柳暗花明的机缘,在今早这个小会里出现了。
组织上提拔他做司法厅厅长!
一旦成了司法厅长,公安的差使就跟自己无关了,捞人也好,递话也罢,就不在自己职权之内了。
到那时,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朝周何言两手一摊:“何言,公安那头的事,我管不着,爱莫能助。你再想别的办法吧。”
想到这里,他不禁一阵窃喜。
可窃喜不到十秒,他便笑不出来了。
组织调动,哪有这么简单?
动议、考察、个人事项报告、纪检意见、常委会研究、公示、任前谈话,哪个环节不得十天半月?慢的,拖上两三个月也不稀奇。
可周何言急成那样,只给他三天时间,语气里已经没了任何商量的余地。
章伯钧掰着指头算日子,里里外外算了三遍,怎么算也算不过来。
他从公文包里摸出一部按键手机,在通讯录里翻出一个叫“Z”的联系人。
“Z”,是他给周何言取的代号。
他想给周何言打个电话,把自己即将成为司法厅长的消息告诉他,争取他的理解,哪怕再宽限几天时间,也是好的。
然而,他盯着那串号码,盯看得眼睛都花了,终究没敢拨出去。
他怕这一拨,报应来得更快更猛。
收起手机,章伯钧起身走到窗边。
望着窗外渐高的日头,他越想越觉得心里堵得慌。
那几千万,分明是自己的“劳动所得”,周何言凭什么说“没收”就“没收”?
“没收”也就罢了,回过头来,又用这笔钱胁迫自己干危险勾当。
上哪儿说理去?
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脑子里乱成一锅沸粥。
“咚咚咚”。
三下清脆的叩门声传入章伯钧耳中,将他从纷繁的迷思中拉出来。
他回头扫向门口,语气透着不耐烦:“谁啊?”
外头应得迅速:“章厅,没打扰您休息吧?有重要情况向您汇报!”
一个熟悉的、带着显而易见的谄媚味道的男子声音响起。
是省厅警务督察总队副总队长兼案件查处支队支队长,祁宗伟。
章伯钧低声骂了句,朝门口迈步。
手刚伸向门把,一个闪电般的念头闯入他脑海,将他眼前那堵无形的墙劈开道缝隙。
神思一动,计上心头。
他解开锁,拉开门,看向门外祁宗伟的眼神,透着十足的温和:“宗伟啊,你来得刚刚好,有件事,正要征求你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