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滴星液没有成形。
这句话说出来不好听,却很实在。
我从低阶阵室出来以后,丹田里多了一粒雏形。它悬在五滴星液旁边,像一颗没完全凝住的水珠。看着近,只要我狠一点,或许就能把它压下去。可越是这样,我越不敢动。
强冲带来的东西,有时候不像突破,更像欠债。
星老说得更难听。
“你现在把它压成,表面是六星,骨子里是漏桶。”
我坐在竹林里,慢慢运转温脉法,没有反驳。
漏桶两个字刺耳,但我知道他说得对。第六滴星液和前五滴不一样。前五滴像把空碗装满,第六滴则像把碗沿往外撑。丹田没撑稳,星液成了也会摇。
石殿上课时,古教习也讲到了六星。
他没有说什么玄妙道理,只拿出一只粗陶碗,往里面慢慢倒水。倒到满时,水沿着碗边晃,谁都以为他会停。他却又添了一滴。
水溢了。
古教习把碗放下,看着我们:“养心期前三星,是把空碗装满。四星到六星,是让碗能稳住更多水。到了七星以后,才开始真正扩碗。你们若只会往里倒,迟早漏得比吸得快。”
石殿里没人说话。
我听得后背发凉。
这话像是专门说给我听的。第六滴星液现在就在碗沿上,离成形很近,也离溢出来很近。
古教习的目光扫过我,只停了一瞬,又移开。
他没有点名。
但有些提醒,不点名更重。
第二天,我没有去任务殿抢铁牌任务。
张小满听见后很意外。
“夜哥,你不急?”
“急。”
“那你还不去?”
我把剑横在膝上,用布擦剑锋上的旧缺口:“急和乱是两回事。”
赵长松在旁边磨刀,头也不抬:“这话像古教习。”
陈谷咳了两声:“说明他终于听进去一点人话。”
张小满看了看我们三个,叹气:“你们现在说话都越来越难听。”
我笑了一下。
这几天,我接的都是低风险任务。给丹房送药渣,给器阁搬旧铁,给星阵堂清废纹槽。宗功不多,一次两三点,却能让我反复接触星力残留。尤其是废纹槽里的星力,散乱、细碎、方向不稳,正适合练控制。
别人看我在干杂活。
我知道自己在磨第六滴星液。
同屋几个人也看出了我的状态。
张小满怕我晚上偷偷冲关,干脆把自己的铺盖拖到门边,说要替我守夜。我问他能守住什么,他说至少能在我吐血时喊人。
赵长松更直接。
他把刀横在膝上,说:“你要是今晚硬冲,我打晕你。”
我看着他。
他不像开玩笑。
陈谷则把我的修炼时间写成表,每两刻钟必须停一次。纸上还特意写了一行:凡星根基薄,不许拿运气当本事。
字很小。
但扎眼。
我没有生气。
因为他们越是这样,我越清楚自己不是一个人在往前走。欠账能还,欠命很难还。
清废纹槽时,陆执事路过一次。他看了我半晌,问:“还没突破?”
“没有。”
“忍住了?”
“嗯。”
他点了点头,没有夸,只丢给我一把铜刷:“东边第三槽,刷干净。”
张小满知道后很不服,说陆执事这人连夸奖都不会,明明是看重你,偏要让你多刷槽。我倒不觉得委屈。修炼这事,别人给我一间阵室,不如给我一把能看清星力流向的铜刷。
第三槽确实麻烦。
槽底有旧裂,星力走到那里会轻轻一滞,然后从旁边散掉。我蹲了半个时辰,手指都冻僵,才看明白它不是裂得深,而是裂得偏。星力一偏,后面的阵纹就跟着偏。
人也一样。
一步偏了,越往后越难扳回来。
下午回启明峰时,我刻意绕了一段山路。
山路旁有一条细水沟,水从高处流下来,被几块石头分成三股。最左边那股急,冲得泥沙乱翻;最右边那股被枯叶堵住,几乎不动;只有中间那股绕过石头,慢慢往下走,最后反而流得最远。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张小满找过来时,还以为我在看鱼。
“有鱼吗?”
“没有。”
“那你看什么?”
我说:“看水怎么不把自己流死。”
张小满沉默了一下:“夜哥,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像要当教习。”
我没解释。
有些东西解释出来就轻了。
我把这个感觉带回竹林。夜里修炼时,不再一味往丹田里压星力,而是先让星力绕经脉一周,经过右肩旧伤时放慢,再从腰腹回到丹田边缘。第六滴雏形每次要晃,我就停一下。它不动,我才继续。
慢得让人烦。
可烦不是坏事。
能在烦里守住,才说明这东西开始归我。
第五天,许岩在任务殿碰见我。
他看见我手里拿着清废纹槽的木牌,笑了一声:“外门第十,现在改行洗槽?”
我把木牌交给柜台:“洗槽也给宗功。”
“你还真是什么都接。”
“挑不起的人,只能先活着。”
许岩脸上的笑淡了。
他大概想听我逞强,或者看我恼羞成怒。可我没有。我现在确实挑不起。阵室要宗功,丹药要宗功,剑要宗功,连下山进百宝堂都要星砂。凡星弟子的脸面,不值钱。能换资源的活,才值钱。
何执事把结算木牌递给我时,忽然道:“三日后,外门开一次小试。不是小比,测的是任务应变。前二十名可入石腹小境半日。”
石腹小境。
我第一次听这个名字。
陈谷后来解释,那是观星宗山腹里一处低阶小秘境,不大,危险也不算高。里面有星砂脉屑、低阶灵草和几处天然星力涌点。宗门偶尔开放,用来训练外门弟子。
张小满听完眼睛发亮:“秘境?是不是进去就能捡宝?”
陈谷看他:“通常先捡伤。”
赵长松问我:“去?”
我看向丹田里那粒仍旧未成的第六滴星液。
去。
不是为了捡宝。
是为了找一个能让我把这一步踩稳的地方。
当天夜里,我又练了三十六遍引星诀。第六滴雏形仍旧没有成形,却比之前更稳。它不再像悬着的水珠,而像一粒压在碗沿上的冷星。
我知道,时间快到了。
但这一次,我不想被机会推着走。
我要自己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