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金晖嘉园
顾寻跟苏清到家的时候,电梯里的灯闪了两下,又稳住了。
“电梯灯该换了。”苏清抬头看了一眼。
“物业上周刚换的。”顾寻说。
“那就是又坏了。”
电梯门打开,两个人往家门口走。声控灯应声亮起,走廊里安安静静,墙上贴着的物业通知单还是上周的——上面写着“本年度供暖系统检测已完成,各户室温达标”。
苏清在门上按了密码锁,
你要说这串密码有什么特殊含义吧,还真有。
苏青和顾言川的结婚纪念日啊,怎么说呢,真的是狗粮啊。
门一开,排骨的味道从厨房里涌出来。顾言川系着一条围裙,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堆着笑:“回来了?洗手洗手,十分钟后开饭。今天这排骨绝了,我炖的时候尝了一口,差点把自己舌头吞下去。”
苏清换了拖鞋,把包挂好,往厨房里扫了一眼:“上次你也这么说的,最后我都啃不动。”
“上次是意外!这回多炖了四十分钟,我还加了山楂——”
“行了行了,”苏清摆摆手,“等下用嘴验证,不用嘴汇报。”
顾言川立刻闭嘴,转身回厨房。走了两步又转回来,把后背朝向苏清:“帮我系一下,刚才接水的时候弄松了。”
苏清伸手利索地系紧,顺手在他后背上拍了一巴掌:“一把年纪了连个围裙都系不好。”
“它自己松的,真的,万物有灵。”
“那你怎么不让围裙自己系上?”
顾言川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建国后不许成精,它可能还没修炼到家。”
苏清懒得理他,端着碗筷往外走。顾寻靠在厨房门框上,嘴角挂着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爸就这样。在外面是《当代电影》的主编,审稿子的时候一个标点符号都不放过,回到家连围裙带子都系不紧,还坚持认为围裙有自我意识。
他觉得这很正常,爱情不是风花雪月,日常才是爱情中最容易被忽略的奢侈品。
这辈子他站在厨房门口,决定多蹭一会儿。
“别挡路。”苏清端着菜从他身边经过。
顾寻往旁边让了让——只让了半步。苏清看了他一眼,觉得儿子今天有点黏人,没说破。
三个人坐下来吃饭。顾言川给苏清夹了一块排骨,又给顾寻夹了一块,然后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一脸期待地看着母子俩。
那个表情跟他在编辑部等审稿意见的时候完全相反——在编辑部他是等别人汇报,在家他是等别人品尝。
苏清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没说话。
顾言川的身体微微前倾:“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顾言川的表情像是被这个词击中了要害,“我放了山楂,炖了三个小时,还加了——”
“好吃。”苏清说。
顾言川停住了。
“真的好吃。”苏清又说了一遍,语气平平的,但嘴角有一点极淡的笑意,“你激动什么。”
顾言川这才满意地拿起筷子,给苏清又夹了一块:“好吃就多吃点。顾寻你也多吃点,今天去医院折腾一下午——”
说到“医院”两个字,他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表情换了一档。
这个切换极其生硬——眉毛皱起来,嘴角压下去,但围裙还没解把他的严肃削弱了至少百分之七十。
“对了,”顾言川放下筷子,“今天去医院,查得怎么样?”
顾寻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不到半秒,继续夹:“没什么大事。”
“你查了一下午,回来就跟我四个字?”顾言川放下筷子,围裙还没解,粉色格子把他急出来的皱眉削弱了三分,“查了什么项目?医生到底怎么说?有没有开药?要不要复查?你倒是说清楚——”
“你别急。”苏清放下筷子。
“我能不急吗?”顾言川转头看顾寻,眉头拧在一起,那个表情不是严厉,是一个父亲在担心儿子的时候完全藏不住的那种焦灼,
“你这老犯困——上课睡,回家睡,周末睡到中午。”他说到这停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下去,“顾寻,你跟爸说实话,到底哪儿不舒服。”
顾寻咽下嘴里的饭,点点头:“医生说主要是精神压力大,昼夜颠倒。”
“精神压力大?”顾言川重复了一遍,“你精神压力大?”
苏清在旁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顾寻看了他妈一眼——苏清的表情很平静,但端着碗的姿势分明是在等他的回答。好,他得想一个答案。
上辈子二十多年的记忆正在一帧一帧地往这个十七岁的身体里装。有时候他在课堂上睁着眼睛,脑子里却在放映着跑龙套的剧情;有时候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眼前全是上辈子看过的人和事。这些东西像一条暗河,在身体深处无声流淌,外人看不出来,但的确在消耗他。嗜睡是真的,累是真的,医生说查不出来的那部分原因也是真的。
但他说不了。
“可能是遗传。”顾寻说。
顾言川愣了一下:“遗传什么?”
“遗传你的多想。”顾寻夹了一筷子青菜,表情认真,“你不是经常半夜睡不着,爬起来想选题吗?”
“……我那是工作!”
“那你的工作压力大,我的学习压力也大。”
“你学习有什么压力?你学习也没掉过班级前五啊?我们俩也挺民主的呀,也没有让你奔着清华北大使劲呢。”
顾寻听着他爸特别疑惑地问道。
他抬起头看了顾言川一眼。
他爸还皱着眉,但那个皱眉不是生气,是一种完全不知道儿子在愁什么的困惑。
“你儿子,”苏清终于放下碗,开口了,“是那种自己想太多的人。不用别人给压力,自己就够自己受的。”
顾寻转头看他妈。苏清没有看他,正在夹菜,表情很平常。
但他知道他妈说对了。就是这样——不是别人逼他,是他自己逼自己。
重生之后这个毛病也没改,反而多了一层:他还得逼自己藏好。
顾言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苏清已经开口了,他识趣地把话咽回去。在这个家里,苏清的判断就是终审判决。
“反正医生说了,调整作息,少熬夜。”顾言川最终嘟囔了一句,重新拿起筷子。
“你那些吉他篮球什么的,也别练太晚。隔壁老李上次问我,你家是不是半夜闹鬼,我说那是我儿子在练吉他。”
苏清差点呛着:“你跟他说闹鬼?”
“我说得比较委婉——我说我家有个文艺青年。”
“这不叫委婉。”
“反正他听懂了。”
顾寻低下头,把笑藏在碗后面。
吃完饭,苏清放下筷子,擦了擦嘴。顾寻注意到她擦嘴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标准前摇。
“对了,”苏清说,“今天在医院门口碰见个人。”
顾言川抬起头,嘴里还嚼着排骨:“什么人?”
“一个导演。叫胡泊。拍了个短片叫《远郊》,就是你说去年在西宁还不错那个。他说看了顾寻一眼,就觉得孩子适合当他新电影的男主角。”
顾言川嚼排骨的速度慢了下来。他把骨头吐出来,擦了擦嘴:“胡泊?我知道他,长镜头用得野,脑子的确是有东西的。”
顾寻看了他爸一眼。他没想到他爸的评价这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