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引】宋·文天祥《扬子江》
几日随风北海游,回从扬子大江头。
臣心一片磁针石,不指南方不肯休。
三更天,玉门关外号角声起。
“敌袭!敌袭!”示警的铜锣当当当敲响,撕破了关城的寂静。
苏洵没有睡。他正站在城楼上,就着油灯看一张边关舆图。听到号角声,他放下灯,大步走到垛口边。
风沙扑面,远处那片火龙越来越近。他眯起眼,看了一会儿,沉声道:“传令下去,全军上城,不得惊慌。火器、滚木、礌石,按昨夜演练的位置就位。”
亲兵领命飞奔出营。
片刻后,玉门关城头灯火通明。守军甲胄俱全,各就各位,一排排长枪在火光下闪着冷光。没有人喧哗,只有甲叶碰撞的铿锵声和粗重的呼吸声。
赵虎披甲登上城楼,朝苏洵抱拳:“大人,斥候回报,呼延部主力约一万五千人,已到关外十里,正在扎营。余下五千,缀在后方押运粮草。”
“南路两部呢?”
“还在原地,没有动。”
“呼延烈这是要打,又不敢真打。”他缓缓开口,“一万五千人,攻城不够,围城有余。他想先吓住咱们,等南路两部看到便宜,一起压上来。”
赵虎握紧了刀柄:“那咱们就让他看看,玉门关的墙有多厚!”
“不急。”苏洵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今夜他长途跋涉,人困马乏,扎营未稳,不会连夜攻城。传令下去,全军轮班值守,养足精神。明日天亮,他必有动作。”
果然,西戎大军扎营之后,再无声息。那片火海在关外十里处静静燃烧,像一头伏卧的猛兽,等待着天亮。
次日清晨,第一缕晨光刚爬上城头,西戎大营里鼓声大作。
一队骑兵冲出营门,在关外三里处列阵。铁甲森然,马匹嘶鸣,尘土飞扬。阵前立着一杆黑色大纛,上绣一头张牙舞爪的狼。
“呼延烈的狼头旗。”赵虎沉声道,“他亲自来了。”
苏洵站在城楼上,看着关外那片黑压压的骑兵,沉默了片刻。
“鸣鼓,开城门。”
赵虎一愣:“大人?”
“他列阵示威,是想看咱们怯不怯。”苏洵平静地说,“咱们偏不怯。开城门,本官出城,会一会他。”
赵虎急了:“大人万金之躯,怎能出城涉险!末将代您出城!”
“你去没用。”苏洵摇头,“他认得本官,本官也认得他。有些话,得当面说。”
他转身走下城楼,翻身上马。一袭青衫,没有披甲,没有带兵,只带了两名亲兵,策马出了城门。
关外,西戎铁骑列阵,杀气冲天。苏洵一骑当先,缓缓行至阵前百步处,勒住马。
他高声开口,声音在旷野上回荡:“大统钦差、督军西疆苏洵,请呼延将军答话!”
西戎阵中静了片刻。片刻后,一员黑甲大将策马出阵,身形魁梧,面上一道刀疤从额角斜贯到下颌,正是呼延部的首领呼延烈。
他打量了苏洵几眼,冷笑一声:“苏洵?听说过。一个书生,也敢来边关?”
“书生不书生,无关紧要。”苏洵语气平静,“将军举兵来犯,所为何来?”
呼延烈冷冷道:“大统夺我草场,杀我族人,此仇不共戴天。今日我铁骑压境,就是要讨个公道!”
“公道?”苏洵微微挑眉,“将军的草场,是三年前强占大统边民的牧场,才被朝廷收回。将军的族人,是劫掠边境商队、杀害边民,才被边军斩杀。谁是理亏的一方,将军心里比谁都清楚。”
呼延烈面色一沉,刀疤微微跳动。
“你一个小小的书生,也敢在本将面前逞口舌之利?”
“苏某不是来逞口舌的。”苏洵直视着他,“苏某是来给将军指一条明路的。将军今日退兵,朝廷既往不咎,边贸照开,互市如常。将军若执意进犯,玉门关城高墙厚,守军枕戈待旦。将军这一万五千人马,填不满关下的壕沟。”
“你在威胁本将?”
“苏某在说实话。”苏洵声音不高,字字清晰,“将军的南路两部盟友,如今按兵不动,坐看将军孤军冒进。将军若胜,他们来分一杯羹;将军若败,他们转头就走。这样的盟友,将军信得过?”
呼延烈瞳孔微缩,没有接话。
苏洵继续说:“将军若肯退兵,苏某可以上奏朝廷,开放互市,让两族百姓通商往来。牛羊换茶盐,各取所需,何苦刀兵相见?”
“互市?”呼延烈冷笑,“你们汉人,嘴上说得好听。当年开互市,转头就断了关口,扣了我的商队。你们的话,信不得!”
“当年是当年。”苏洵平静道,“苏某说的话,一诺千金。将军若不信,可先退兵三十里,苏某修书回京,请旨开市。将军在关外等消息,若苏某失信,将军再打不迟。”
呼延烈盯着他,久久没有说话。半晌,他忽然笑了,笑声粗粝,像砂石摩擦。
“好一个书生!三寸不烂之舌,比千军万马还厉害。”他扬鞭指着苏洵,“本将今日不与你逞口舌。你要开市,先把当年扣我商队的事,给本将一个说法。否则,你这玉门关,本将就亲自来取!”
他说完,调转马头,扬鞭策马回阵。铁骑如潮水般退去,扬起漫天黄尘。
回城后,赵虎迎上来,急声道:“大人,呼延烈这是缓兵之计!他嘴上说退兵,背地里肯定在等南路两部!”
“我知道。”苏洵卸下马鞍,平静地说,“他今日不动手,是因为还没摸清咱们的底细。等他的斥候把玉门关的虚实探明白了,南路两部再一合流,才是真正的大战。”
“那咱们……”
“兵来将挡。”苏洵拍了拍他的肩,“他等着看咱们的虚实,咱们就让他看。传令下去,城头多插旗帜,往来巡逻加倍,声势造得越足越好。让他摸不清咱们到底有多少人。”
“再派人暗中盯住南路两部。他们一动,即刻来报。”
赵虎抱拳领命:“末将遵命!”
接下来的几日,玉门关外风声鹤唳。呼延部隔三差五派小股骑兵到关下耀武扬威,射上几支火箭,骂上几句阵,又呼啸退去。苏洵只下令固守,不出城野战,任他们叫骂。
暗中,苏洵派出的说客已悄然潜往南路两部。带着苏洵亲笔书信,信上只写一件事:呼延烈若胜,玉门关一破,西路商路尽入呼延部之手。南路两部,还能分到什么?
这一招离间,像一根钉子,悄悄楔进了西戎三部的缝隙里。
第七日夜里,派往南路的说客回来了,带回一个消息:南路两部的大头领,接了苏洵的信,没有当场撕毁,只说“再想想”。
“只要他们还在‘想’,就不敢轻易合流。”他放下茶碗,“呼延烈独木难支,拖得越久,他越心焦。他心焦了,就会犯错。”
他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兵捧着一封火漆密信,快步进来:“大人!京城八百里加急!”
苏洵接过信,拆开火漆,就着烛光看了一遍。他脸上的神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信是御史中丞的亲笔。信上只有几句话:老太傅在天牢中,忽然开口,说要见苏洵一面。只肯见苏洵一人。狱卒问他缘由,他只说了一句:“老夫手里有件东西,这天下只有苏洵配拿。”
“老太傅……要见我?”他低声念了一句,眉头缓缓拧紧。
赵虎凑上来:“大人,那老东西怕不是又耍什么花样?他在牢里,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苏洵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戈壁特有的干冷气息。
老太傅是谋逆主犯,铁证如山,已是必死之局。他这时候开口要见自己,还说什么“只有苏洵配拿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老太傅在紫宸殿上说的那句话:“少年心怀天下,老夫困于私利。井底之蛙,终见天光。”
一个走到绝路的老人,临死前要见自己,为的到底是什么?
“传令赵虎。”他转身,声音沉稳,“关城防务,交由你全权署理。南路两部按兵不动,呼延烈孤军难支,短期之内,战事不会扩大。”
“你守住玉门关。本官回京一趟,快去快回。”
赵虎单膝跪地:“大人放心!玉门关在,末将在!”
当夜,苏洵带两名亲兵,快马出关,日夜兼程,直奔京城。
马蹄踏碎晨霜,扬起一路黄尘。身后,玉门关的轮廓渐渐隐没在戈壁的雾气里。前方,千里官道在月光下蜿蜒如蛇,直通那座他离开不过半月的京城。
天牢的门是铁铸的,厚重,阴冷,常年不见日光。甬道两侧的墙壁上渗着水珠,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和血的腥气。
狱卒提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在前引路。灯光在湿滑的砖地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照出两侧牢房里一双双麻木的眼睛。
苏洵穿着便服,跟在狱卒身后,一路走到最深处的一间牢房前。
狱卒停下脚步,掏出钥匙,开了锁,低声道:“苏大人,老太傅就在里面。小的在外头候着,您有事喊一声。”
牢房里很暗,只有一扇巴掌大的小窗,透进一线昏黄的天光。墙角铺着一堆干草,一个苍老的身影盘腿坐在草堆上,闭目养神。他的头发散乱,胡须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沟壑。一双手铐着铁镣,手腕上磨出两道紫红的勒痕。
“你来了。”
“晚辈来了。”苏洵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太傅要见晚辈,不知所为何事?”
老太傅没有立刻回答。他上下打量了苏洵几眼,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瘦了。”他说,“边关的风沙,不好受吧?”
老太傅挪了挪身子,靠在墙上,目光幽幽地看着他:“老夫在这天牢里,关了半月。每日听着狱卒闲谈,知道京城的局势,知道你去了西疆,知道玉门关外头打起来了。”
“太傅人在牢中,消息倒是灵通。”苏洵语气淡淡的,“只是不知,太傅费尽心思要见晚辈,总不会是为了寒暄。”
那是一块墨玉令牌。
通体漆黑如墨,只有指头大小,握在掌心,温润沉手。令牌正面刻着一枚古篆“士”字,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在昏光下看不大清。
苏洵的目光落在令牌上,瞳孔微缩。
“这是……”
“士林令。”老太傅声音沙哑,字字清楚,“老夫执掌士林五十载,靠的从来不是什么才学、什么德望。靠的,是这块令牌。”
他摩挲着令牌,目光变得幽远。
“这天下读书人,入仕的、在野的、为官的、讲学的,有半数,当年都受过这块令牌的恩惠。或是在科场上得过提携,或是在仕途上得过照拂,或是在危难时得过周济。欠了恩情,就要认账。令牌所指,士林所向。”
“五十年来,这块令牌,就是大统士林的半壁江山。”
苏洵盯着那块墨玉令牌,半晌没有开口。
他终于明白,老太傅为什么说“这天下只有苏洵配拿”了。
老太傅看着他,缓缓将令牌递过来:“老夫老了,也完了。这块令牌留在老夫手里,随老夫埋进土里,就是一块死玉。只有到了你手里,才能活。”
“老夫一生,困于门阀私利,做错了很多事。临死之前,想给这天下,留一件好事。”
“令牌给你。士林残余势力,你持此令,可收服大半。新政的推行,会顺畅许多。”
“太傅想要什么?”
“老夫都这把年纪了,一只脚已经踏进棺材,还能要什么?”他缓缓道,“老夫只想求你一件事。”
“你说。”
“老夫的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这些年跟着老夫,有人作恶,有人中立,也有人不过是随波逐流。”老太傅直视着苏洵的眼睛,“老夫不奢求你放过作恶的。只求你,对那等无辜之人,高抬贵手,莫要赶尽杀绝。”
“太傅可知,你那门生里,平州知府钱某,如何鱼肉乡里?霸人田产,逼人卖契,逼得百姓家破人亡。他那田册上,隐田数目触目惊心。”
“老夫知道。”老太傅垂下眼帘,“老夫也知道,老夫罪孽深重。老夫管不住他们,是老夫的过失。”
他抬眼,目光坦然:“老夫没有资格求你宽宥。老夫只是以一个将死之人的身份,恳求你,给那些罪不至死的人,一条活路。”
苏洵看着老太傅苍老的面容,看着那双浑浊又坦然的眼,终于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块墨玉令牌。
令牌入手,沉甸甸的,带着老太傅掌心的余温。
“晚辈答应你。”苏洵的声音不高,字字郑重,“首恶必究,胁从可恕。凡罪不至死、未曾作恶者,晚辈不滥杀,不株连。新政除弊,不翻旧账。”
“好。”老太傅长长吐出一口气,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好。老夫这一生,总算了了一件心事。”
“苏洵,老夫再送你一句话。”
“太傅请讲。”
老太傅看着他,一字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以为,老夫是这盘棋的执子之人。可老夫告诉你,老夫也只是棋子。”
“这盘棋的棋手,另有其人。”
苏洵心头一跳,目光骤然锐利:“是谁?”
老太傅摇了摇头:“老夫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谁。老夫只知道,这些年,朝堂上有些事,背后总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老夫权倾朝野,可有些事,连老夫也查不到底。”
“他藏在暗处,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
苏洵握紧了手中的墨玉令牌,指节微微发白。
他忽然想起,自己这些日子在西疆,总觉得那场西戎的兵祸来得蹊跷。呼延烈孤军冒进,南路两部按兵不动,这仗打得处处透着古怪,倒像是有人在背后精心安排的一盘棋。
“太傅的意思是,西疆这场兵祸,也是那人的手笔?”
老太傅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闭上眼睛,像睡着了一样,再没有开口。
苏洵在牢房里站了很久。久到狱卒在门外小心翼翼地催促:“苏大人?时候不早了……”
他才回过神来,将墨玉令牌贴身收好,转身走出牢房。
铁门在身后重重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幽长的甬道里回荡了很久。
他伸手,隔着衣襟,摸了摸贴身收好的墨玉令牌。
士林令,士林半壁江山,已经到手了。
“这盘棋的棋手,另有其人。”
御书房里,灯还亮着。
帝王坐在御案后,听着苏洵的回报,久久没有说话。半晌,他缓缓开口:“墨玉士林令,老太傅就这么交给你了?”
“是。”苏洵将令牌呈上,“老太傅以此令,换臣一个承诺:首恶必究,胁从可恕。”
帝王接过令牌,就着烛光看了看,又放下。
“你能得老太傅临终托付,可见你在他心里,确实是个人物。”他顿了顿,目光沉凝,“只是他说的那个‘棋手’,你怎么看?”
“臣以为,老太傅没有说谎。”他缓缓道,“西疆这场兵祸,来得太巧。朝堂刚乱完,边关就起火;呼延烈孤军冒进,南路两部按兵不动;更有商旅混在边关,行迹可疑。这一桩桩,一件件,若说背后没有人串联,臣不信。”
“那你觉得,那人会是谁?”
苏洵摇了摇头:“臣查不到。老太傅权倾朝野五十年,都查不到那人的底细。臣初掌新政,根基尚浅,一时半刻,更难挖出他的真身。”
“但臣知道,他既然布了西疆这盘棋,就绝不会只下一手。”苏洵抬眼,目光坚定,“他迟早还会出手。臣要做的,就是等他自己露出马脚。”
御书房里静了很久。
帝王缓缓点头,声音低沉:“好。朕等你,等他露出马脚的那一天。”
次日一早,苏洵没有去值房。他带着墨玉士林令,先去了国子监。
国子监祭酒姓沈,是当朝有名的老学究,门生遍天下。老太傅倒台后,士林群龙无首,各方势力暗中角力,都想争这个头把交椅。沈祭酒年事已高,闭门谢客多日,谁也不见。
苏洵的拜帖递进去,过了小半个时辰,才见门房出来,躬身道:“苏大人,我家老爷请您书房说话。”
书房里,沈祭酒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壶茶,热气袅袅。他抬眼看了看苏洵,没有起身,只淡淡道:“苏大人百忙之中,莅临寒舍,不知所为何事?”
苏洵没有绕弯子。他伸手入怀,取出那块墨玉士林令,轻轻放在案上。
书房里静了片刻。
沈祭酒的目光落在那块令牌上,瞳孔骤缩。他缓缓伸手,拿起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放下,抬眼看向苏洵,目光复杂。
“老太傅……把士林令给了你?”
“老太傅临终所托。”苏洵平静道,“令牌在此,沈老应当明白晚辈的来意。”
沈祭酒沉默了很久。
“老夫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在士林中有几分薄面。可老夫这几分薄面,与老太傅的士林令相比,不值一提。”他缓缓道,“老太傅肯把令牌给你,说明他认定,你是能撑起这半壁士林的人。”
“晚辈不敢说撑起。”苏洵道,“晚辈只想与沈老商议,如何让这半壁士林,重新回到正道上。”
“正道?”沈祭酒微微一哂,“什么是正道?老夫活了七十多年,见过太多自诩正道的人,到头来,不过是换了个名头的争权夺利。”
“沈老说得是。”苏洵没有动气,语气依旧平和,“所以晚辈今日来,不是来跟沈老谈大道理的。晚辈只问沈老一件事。”
“何事?”
“这些年来,士林中那些真正做学问、育英才、济苍生的先生,被排挤了多少?那些钻营投机、攀附权贵、鱼肉乡里的读书人,又得意了多少?”
沈祭酒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苏洵继续说:“老太傅执掌士林五十载,可这五十年来,士林的风气是一日比一日正,还是一日比一日歪?沈老心里,比晚辈清楚。”
书房里静了很久。
沈祭酒缓缓放下茶碗,长长叹了口气。
“老夫年轻时,也想过要匡正士林风气。可那时老夫位卑言轻,说了也没人听。等老夫熬出资望,却发现这盘棋早已被人下死了。老太傅一手遮天,老夫争不过他,只好闭门自守,眼不见为净。”
他抬眼看向苏洵,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你说得对。这五十年的士林,是被那老东西带歪了。老夫一直想做而没做成的事,你如今,倒是有了机会。”
“沈老若愿相助,晚辈愿以沈老为士林之首,共同整顿学风、重振清议。”苏洵郑重道,“晚辈不善经营士林,沈老门生故旧遍布天下,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沈祭酒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半晌,他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释然。
“老太傅那老东西,一辈子精明,临了倒是做了一件明白事。”他站起身,朝苏洵拱了拱手,“老夫这把老骨头,就随你走这一遭。”
出了沈府,苏洵又接连拜会了几位士林中有名望的老臣。有人见了令牌,当即俯首;有人心存疑虑,反复试探;也有人冷眼旁观,不置可否。
第三位拜访的,是翰林院一位致仕的老学士。此人姓周,年轻时以清流自居,得罪过老太傅,被贬了三次,索性辞官归乡,在城外办了一家书院,教了二十年书。
苏洵到书院时,周学士正带着几个学生在院子里晒书。他听了苏洵的来意,没有看令牌,只问了一句:“苏大人,老夫的学生,都教他们读书明理。可如今这世道,读书人若是不攀附权贵,连个进身之阶都没有。你说整顿士林,整顿的到底是读书人的心,还是读书人的路?”
苏洵想了想,答道:“先整顿路,再整顿心。路正了,心自然正。晚辈已与沈祭酒商议,重开岁试,恢复清议,让真正有才学的读书人,不必攀附权贵也能出头。路,晚辈来铺。心,要靠周老这样的先生来教。”
周学士沉默良久,忽然笑了:“老夫这把年纪,本不想再管闲事。可你这话,老夫听着受用。”他拿起令牌看了看,又放下,“老夫不接令牌。老夫只答应你一件事:往后朝廷的岁试、书院的山长人选,老夫帮你掌眼。”
苏洵郑重一礼:“有周老掌眼,晚辈放心。”
苏洵不恼,也不急。他只把令牌放在案上,把老太傅临终的那番话原原本本说一遍,然后问一句:“老太傅权倾半生,临终尚且知道把令牌交出来,给天下留一条路。诸位是走这条路,还是想另辟蹊径?”
他把墨玉士林令放在灯下,仔细端详。令牌通体墨黑,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背面那些蝇头小字,他凑近看了半晌,才依稀辨认出几个名字——都是大统开国以来,历任士林领袖的姓名。
这块令牌,传了不知多少代。每一任持有者,都是当年士林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
苏洵摩挲着令牌,忽然想起老太傅说的那句话:“这盘棋的棋手,另有其人。”
他放下令牌,从案下抽出一叠文书。那是他离京前,让皇城司暗中追查那队可疑汉商的回报。
回报写得详细:那队汉商,领头的是个姓马的掌柜,在玉门关歇了一夜,次日便带着十几匹骆驼往东走。沿途没有停留,一路疾行,最终进了京城,在城西一处宅子落脚。宅子的主人,是礼部一位姓王的郎中。
王郎中,官居六品,素来低调,在朝中没什么存在感。可苏洵查过他的履历,发现他是乾兴元年恩科的三甲进士,同年中,有几个如今已经在地方上做到了知府、知州。
一个六品郎中,暗中与边关汉商往来,还牵扯到西戎兵祸……
苏洵提笔,在文书上批了一行字:查王郎中近三年往来书信、银钱出入,及同年关系脉络。密查,勿惊动。
批完,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夜色出神。
他隐隐觉得,自己正站在一盘大棋的边缘。棋盘上的棋子,他已经看到了不少:老太傅、永宁国公、西戎三部、边关旧将、士林门阀……
“你到底是谁?”他低声问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声,呜咽着掠过屋檐。
三日后,苏洵收到了西疆的加急军报。
南路两部的大头领,终于回了话:愿与大统修好,重开互市。呼延部孤军悬于关外,粮草渐尽,士气低落,已在收拾行装,准备退兵。
玉门关之战,不战而解。
开市那日,赵虎派人送来一封书信,信上只有一句话:大人,关城下头,十几年没这么热闹过了。
苏洵看完信,笑了笑,把信收进怀里。
他知道,这互市一开,西疆至少能安稳十年。西戎有了茶盐布帛,就不必靠劫掠过活;边民有了牛羊皮毛,日子也能宽裕起来。战事消弭于无形,比打一场胜仗,划算得多。
苏洵看完军报,长长吐出一口气。他提笔回信,让赵虎在关城设宴,款待南路两部来使,把互市的章程谈妥。又叮嘱他,呼延部退兵时,不可追击,免得逼得他狗急跳墙,再起战端。
信写完,他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西疆的兵祸,算是平了。可他知道,这不过是那盘大棋中的一步。真正的胜负手,还在后头。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皇城司统领推门进来,神色凝重,手里捧着一封火漆密信。
“大人,有急报。”
苏洵接过信,拆开火漆。信上的字迹,是暗访西疆的密探发回的。只有寥寥几行字,却让他的眉头,缓缓拧紧。
信上说:那队汉商在京城落脚后,又有人深夜出入王郎中府邸。其中一人,蒙面黑衣,行迹鬼祟,疑似宫中人。
老太傅说,那盘棋的棋手,藏在暗处,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那天傍晚,沈祭酒来过值房一趟。
两人对坐,就着茶,谈了一个多时辰。谈岁试的章程,谈书院的规制,谈各地学官的甄别。沈祭酒多年积攒的士林底细,一张一张铺开来,哪家书院的山长德高望重,哪个学官是滥竽充数,哪个读书人是有真才实学却被埋没,说得清清楚楚。
“岁试重开,头一科最要紧。”沈祭酒临走前,郑重叮嘱,“头一科取的人,定了往后十年的风向。取对了,天下读书人知道凭本事能出头,风气自然就正了。取错了,寒了人心,再想拢回来,难。”
苏洵送他到门口,郑重应道:“晚辈记下了。头一科,晚辈亲自盯着。”
沈祭酒点点头,拱手告辞。夜色里,他苍老的背影渐行渐远。
苏洵站在门口,望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这天下的事,说到底,还是人的事。人心正了,万事皆顺;人心歪了,再好的法度,也是空文。
“宫里……”他低声念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提笔,蘸墨,他先写下“王郎中”三个字,又在下面写了几行:履历、同年、府邸、往来。写罢,他搁下笔,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王郎中在礼部,管的是贡举考务。”他低声自语,“老太傅把持士林这些年,礼部的贡举,向来是士林安插门生的要紧关口。可王郎中是乾兴元年的进士,老太傅倒台前,他从未与太傅府有过往来……”
一个没有太傅背景、却暗中与边关汉商勾连、还能牵动宫中的人。
他提起笔,在纸的角落里又添了一行字:查王郎中乾兴元年恩科的同年名录,留意其中与宫中内侍、后族有牵连者。
写罢,他放下笔,吹干墨迹,将纸折好,贴身收好。
他又坐回案前,把西疆的军报重新翻了一遍。
南路两部回话修好,呼延部退兵,玉门关兵祸已平。边关的隐忧,暂时是按下去了。可这一场兵祸,前后不过月余,从西戎集结到南路观望,再到如今各自散去,处处透着被人拨弄的痕迹。
“火候掐得这样准……”他低声道,“若有人在背后操弄,那他想要的,绝不只是西疆一场小乱。”
“他想要的,怕是让朝廷顾此失彼,腾不出手来。”
月光斜斜照进窗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明暗分界。他坐了很久,直到案上的烛火燃尽,才缓缓起身,走到窗前。
夜,还很长。棋局正深,执子之人,尚未现身。苏洵站在窗前,静静望着月色下的皇城。他知道,天亮之后,又是新的一日。
西疆的烽烟暂歇,京城的棋局却才落子。那枚碎了的士林令,还在某处暗影里,等着被重新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