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引】宋·陆游《金错刀行》
黄金错刀白玉装,夜穿窗扉出光芒。
丈夫五十功未立,提刀独立顾八荒。
京华结交尽奇士,意气相期共生死。
千年史册耻无名,一片丹心报天子。
尔来从军天汉滨,南山晓雪玉嶙峋。
呜呼!楚虽三户能亡秦,岂有堂堂中国空无人!
王郎中府邸,坐落在城西一条安静的巷子里。
苏洵没有打草惊蛇。他先让皇城司的人盯了那宅子三天,把进出人等摸了个清楚。第四天夜里,他亲自去了。
书房里亮着灯,王郎中背对着窗,正伏案写着什么。他写得很慢,写完一页,仔细吹干墨迹,折好,放进一个木匣子里。
苏洵看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王郎中写完最后一页,合上木匣,起身,将木匣锁进书桌暗格。然后他吹熄了灯,退出书房。
苏洵没有动。他等了许久,等院中彻底安静下来,才从窗缝里探进一根细铁丝,拨开窗栓,翻身进了书房。
他没有动那个木匣。他只是走到书桌前,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仔细看了一遍案面。案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论语》,书页间夹着一片干枯的银杏叶。
苏洵拿起那片叶子,对着月光端详。叶子上没有字,但叶脉间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像是用针尖刻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放下叶子,又看了看那本《论语》。翻到夹叶子的那一页,页边有一行极小的批注,墨色很淡,像是许久以前写的。批注只有四个字:祸起萧墙。
第二日,苏洵以礼部贡举清核为名,调阅了王郎中近三年的考务卷宗。卷宗堆了半人高,他一本一本翻过去,在第三本里,发现了一处蹊跷。
苏洵放下卷宗,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查吏部主事柳某,与王郎中同年往来。
线索一条连一条,像一根根蛛丝,从王郎中府邸,牵向吏部,又隐隐牵向更深处。
三天后,皇城司的密报送到了苏洵案头。
柳主事与王郎中确实过从甚密。两人每月初一、十五,都在城东一家叫听雨楼的酒楼碰面。碰面时,总有一个戴斗笠的灰衣人在隔壁雅间候着。灰衣人进出的时辰,与二人碰面的时辰,分毫不差。
灰衣人是什么来路?
密报上没有写。皇城司的探子跟了三次,三次都在巷口把人跟丢了。那人像一条泥鳅,滑不溜手。
柳主事四十来岁,生得白净,一双眼睛却四处乱转。进门先躬身行礼,满脸堆笑:苏大人传下官,不知有何吩咐?
苏洵没有让他坐,低头翻着案上的卷宗,过了好一会儿,才漫不经心道:柳主事在吏部当差几年了?
回大人,五年了。柳主事赔着笑,一直管着考功档案,本本分分,不敢懈怠。
五年。苏洵抬眼看他,五年里,每月初一、十五,都去城东听雨楼用饭?
柳主事脸上的笑僵了一僵,随即恢复如常:大人明鉴。下官好两口酒,听雨楼的酒菜,京城有名,下官与同僚常去。
同僚?苏洵放下卷宗,目光落在他脸上,王郎中王大人,也是你的同僚?
柳主事的眼皮跳了一下。他飞快垂下眼帘,干笑道:王大人是礼部的,下官在吏部,平日少有往来。偶尔在听雨楼碰见,点头之交罢了。
点头之交。苏洵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淡淡的,柳主事记性倒好,连点头之交的日子,都记得清清楚楚。
柳主事的额头渗出细汗。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又不知从何说起。
苏洵没有再看他,低头继续翻卷宗,像是随口说道:柳主事,本官今日传你,没有别的意思。你回去之后,该当差还当差,该喝酒还喝酒。只一样,管好自己的嘴。今日本官问你的话,你若多说出一个字去,日后有什么不好听的话传到本官耳朵里,那就不止今日这般说话的语气了。
柳主事连声称是,退了出去。
当晚,皇城司的探子回报:柳主事出值房后没有回府,绕了两条街,进了听雨楼的后门。
苏洵听完回报,没有意外。他放下茶碗,低声道:慌成这样,倒是替我省了工夫。
大人,要不要动他?皇城司统领问。
不动。苏洵摇头,他这一去,听雨楼里的人就知道本官已经盯上他们了。让他们慌。人一慌,就会出错。
属下明白了。统领应道。
苏洵看完密报,指尖轻叩案面。
听雨楼。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想起什么,提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
从王郎中府,到吏部,到听雨楼。这条线,隐隐指向宫城的方向。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
若真是宫里的人……他低声道,那这场棋,怕是比老太傅说的,还要深。
他沉吟片刻,提笔写了一道密札,封好火漆,交给候在门外的亲信。
连夜送进宫,呈御前。他叮嘱道,亲手交给圣上,旁人不得经手。
亲信领命走了。
当夜,苏洵没有睡。他坐在值房里,把这段时间查到的线索一条条在纸上列出来,又一条条连起来。西戎兵祸、汉商密信、王郎中、柳主事、听雨楼的灰衣人……
他想起老太傅的话。
这盘棋的棋手,另有其人。
比老夫想象的,还要深。
次日,御书房。
帝王看完苏洵的密札,久久没有说话。他指尖轻叩御案,目光落在案头的奏章上,半晌,才缓缓开口。
你说,听雨楼的那个灰衣人,可能是宫里的人。
臣不敢断言。苏洵立于殿中,语气沉稳,臣只查到,那人与宫中似有牵连。究竟牵连多深,背后是谁,臣尚无实据。
没有实据,你就敢呈到朕面前?帝王抬眼看他,目光深邃。
正因为没有实据,臣才更要呈报圣上。苏洵抬起头,目光坦然,若此事当真与宫中有关,臣就是手握铁证,也不敢擅动。宫中之事,牵动全身,唯有圣上圣裁,臣才敢放手去查。
帝王静静看着他。半晌,他忽然叹了口气。
你这般谨慎,是好事。他缓缓道,但朕要提醒你一句。宫中水深,有些事,看着是臣子之争,实则连着天家骨肉。你查案可以,但若查到那一步,要先来问朕。
苏洵躬身:臣明白。
还有。帝王的声音沉了几分,你手上那块士林令,近日可曾随身带着?
苏洵微微一顿:带着。老太傅临终所托,臣不敢离身。
带好它。帝王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那块令牌,比你这段时间查到的所有线索,都值钱。有人盯上它,不奇怪。
苏洵心头微沉,面上不动声色,拱手道:臣遵旨。
出了御书房,苏洵走在宫道上,心里反复琢磨帝王最后那句话。
有人盯上士林令……
他下意识摸了摸怀中的令牌。墨玉的触感冰凉,贴着胸口,沉甸甸的。
他想起老太傅临终时,把令牌交给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
令牌不是护身符。老太傅当时说,是靶子。
苏洵的脚步顿了一顿。
靶子。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把手按在怀中的令牌上,指节微微收紧。
他明白老太傅的意思了。
是靶子,也是饵。他低声道,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既然有人盯着,那就让他们盯。
他要把这块令牌,变成一根钓竿。
苏洵开始布饵。
他没有刻意遮掩士林令的消息,反倒让心腹在几个要紧的场合,不经意地漏了几句话出去。话不多,句句都在点子上:士林令在苏大人手里,老太傅临终亲授,如假包换。
消息放出去不过两日,就有人登门试探。
先来的是一位太学博士,姓方,四十上下,学问尚可,官声平平。他登门求见,先扯了一通诗书礼乐,话锋一转,忽然问起士林令来。
听闻老太傅将士林令托付苏大人,不知可有此事?方博士捋着胡须,目光闪烁,下官斗胆,想开开眼界。
方博士等了半晌,不见回应,脸上有些挂不住,干笑两声:苏大人莫怪,是下官唐突了。只是这士林令乃百年信物,下官久闻其名,未见其形,心里痒得很。
方博士想看令牌,倒也不难。苏洵放下茶碗,慢条斯理道,只是令牌乃老太傅临终所托,见令牌如见故人。方博士若想看,总该有个由头。
方博士一愣:由头?
比如,方博士打算在这令牌之下,为士林做些什么?苏洵抬眼看他,目光平静,老太傅掌令牌五十载,那是用一辈子心血换来的信重。晚辈接过令牌,不敢辱没先人,总得先看看,来见令牌的人,心诚不诚。
方博士张了张嘴,一时语塞。他本是受人所托,来探探令牌虚实,没想到被苏洵一句话堵了回来。他讪讪地坐了一会儿,找不到话头,只好起身告辞。
又过了几日,陆续又有几个人来探口风。有直接讨要令牌看的,有旁敲侧击问令牌归处的,还有打着老太傅故旧旗号来套近乎的。苏洵一一应付,不软不硬,既不给人看令牌,也不把话说死。
快了。他放下笔,望着窗外渐沉的夜色,低声道。
第五天夜里,他等到了他要等的人。
那夜无月,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苏洵照例在值房批阅文书,案上烛火昏黄。他批完一摞公文,起身伸了个懒腰,将怀中的士林令取出来,放在案头,又取出一方锦帕,细细擦拭。
值房外静了片刻。然后,门闩被人从外面拨开,两道黑影闪了进来。
两人都蒙着面,一高一矮。高个子直奔案头,伸手去抓那枚士林令。矮个子守在门口,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高个子的手刚触到令牌,案下忽然伸出一只手,铁钳一般扣住他的手腕。高个子惊叫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被一股大力拽倒在地。
有埋伏!矮个子低喝一声,拔刀就扑。
苏洵早已从案下翻起,一脚踢翻烛台,借着烛火熄灭前最后一缕光,看清了矮个子的刀路。他侧身避开刀锋,反手一掌,正劈在矮个子持刀的手腕上。
刀脱手飞出,铛啷一声落在地上。
高个子趁乱爬起来,从怀里摸出一把短刃,朝苏洵后心刺去。苏洵头也不回,侧身一让,短刃擦着他的衣襟划过。他顺势扣住高个子的手腕,反手一拧,短刃的一声掉在地上。
高个子被按在地上,拼命挣扎。矮个子见势不妙,转身要逃,被门口不知何时出现的两道身影堵住去路。
拿下!值房外传来皇城司统领低沉的喝声。
火把骤亮,将值房照得通明。十几个黑衣劲装的皇城司校尉鱼贯进来,将两名黑衣人死死按住。
苏洵从地上捡起那枚士林令,就着火光一看,眉头拧了起来。
令牌上,多了一道深深的裂纹,从正中斜劈下来,几乎将令牌裂成两半。方才搏斗中,不知是谁的刀锋划过,正正劈在令牌上。
可惜了。皇城司统领走过来,看着裂纹,叹了口气,老太傅传下来的东西,就这么碎了。
苏洵盯着那道裂纹,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缓缓开口:碎得好。
统领一愣:大人?
令牌碎了,正好。苏洵将令牌收入怀中,目光幽深,这枚令牌,老太傅握了五十年,是士林的定海神针。如今碎了,落在有心人眼里,就是士林群龙无首的信号。
信号?统领不解。
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看到令牌碎了,以为机会来了,就会忍不住动手。苏洵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他们不动,我抓不到他们的尾巴。他们一动,这条线,就断了。
那这两个人?
带下去,好好审。苏洵的语气平静,字字透着寒意,问清楚,是谁派来的,听谁号令,接头在哪里。撬开他们的嘴,我要的东西,一个字都不能少。
统领领命,押着两名黑衣人退了出去。
他低头,从怀中取出那枚碎了的令牌。月光洒落在裂纹上,泛着冷冷的光。
老太傅。他低声道,你把这枚令牌交给我时,说要我小心。如今令牌碎了,你在地下,大概也已经料到了吧。
他合上手掌,将令牌握紧。裂缝硌着掌心,有些疼。
你等着看。碎了的东西,未必不能重新立起来。
三日后,皇城司的审讯结果送到了苏洵案头。
两名黑衣人招了。他们是听雨楼的暗桩,受楼中一位姓蒋的管事差遣,专程来取士林令。事成之后,每人可得白银五百两。
听雨楼。苏洵放下供词,指尖轻叩案面,又是听雨楼。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看着挂在那里的京城舆图。听雨楼的位置,在城东偏南,离王郎中的府邸,隔着三条街。
有意思。他低声道,王郎中的接头在听雨楼,刺客也出自听雨楼。这座酒楼,怕不是个酒楼,是个贼窝。
他转身,看向皇城司统领:听雨楼,可查过底细?
查过。统领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册卷宗,楼主张守义,是个商人,名下产业不少,在京城经营多年,背景干净,查不出什么毛病。
干净?苏洵冷笑一声,越是干净,越可疑。
他翻开卷宗,一页页看下去。张守义,祖籍江南,乾兴元年来京,盘下听雨楼,做酒楼生意。三年间,产业翻了数倍,在城东置了两处宅子,又在城外买了三百亩地。
一个酒楼老板,三年赚出这个家底?苏洵合上卷宗,查。查他的银子从哪里来,查他的产业背后是谁的股子,查他乾兴元年之前,在哪里讨生活。
属下领命。统领应声,又迟疑道,大人,要不要先动听雨楼?
不急。苏洵摇头,打草惊蛇。听雨楼背后的人,还没露面。先查,查实了,再一锅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案头那枚碎了的令牌上,声音低沉了几分。
令牌碎了,消息也该放出去了。
统领领命退下。
苏洵记住了那人的身形。
他结了账,没有多留,起身出门。走到巷口时,他回头望了一眼听雨楼的后院方向。院墙很高,墙头拉着铁蒺藜,寻常毛贼翻不进去。院门常年关着,只在夜里开一条缝,放马车进出。
一扇门,通着两条路。苏洵收回目光,低声道。
第二日,他让皇城司的人查了听雨楼后院的马车。拉车的马,三匹里有两匹,带着军马烙印。军马,民间买不到,只有军中才养得出。
军马?皇城司统领看着查来的结果,倒吸一口凉气,听雨楼一个酒楼,后院养着军马?
不是养。苏洵摇头,是备。有人要用车,车就在那里。夜里开一条缝,马车进出,谁也看不见。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城里的军马,归五军都督府管。查一查,这几年有没有军马报失,报损的数目,对得上对不上。
属下这就去查。
还有。苏洵叫住他,昨夜楼里出来一个穿灰布短打的人,身形记下了。盯住听雨楼,凡是这样身形的灰衣人出入,都要报。
统领应声退下。
苏洵坐在案前,看着墙上那张京城舆图。听雨楼的位置,被他用墨笔重重圈了一个圈。
张守义。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你的酒楼,养着军马,供着灰衣人,连着宫里的内侍。你这盘生意,做得可真大。
苏洵独自坐在案前,拿起那枚碎了的令牌,在手里把玩。裂纹在烛光下清晰可见,像一道狰狞的疤。
令牌碎了。他低声道,接下来,该看谁先沉不住气了。
令牌碎裂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士林。
太学里,几名老博士聚在廊下,唉声叹气。有人抚着胡须摇头:老太傅传了五十年的信物,就这么碎了?可惜,可惜!有人压着嗓子嘀咕:怕不是有人故意的。这令牌一碎,士林就没了主心骨,往后谁说了算,可就难讲了。
这话一出,几人面面相觑,各怀心思。
城东一处私宅里,几个年轻举子正围着火炉议论。其中一个拍着桌子,语气愤愤:苏大人掌着令牌,是老太傅临终托付,名正言顺。如今令牌碎了,他手里没了凭据,那些老顽固怕是要跳出来争权!
争权?另一个举子冷笑,争什么权?令牌碎了,规矩还在。苏大人重整士林,凭的是新政,不是一块墨玉。
话是这么说,可有人不这么想。你等着看,这几日,必有热闹。
果然,不出三日,就有人跳了出来。
他坐在值房里,看完抄录的折子,轻轻放在案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另择贤能,重铸令牌。他重复了一遍这八个字,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好一个另择贤能。
站在一旁的皇城司统领忍不住道:大人,这方博士明摆着是借题发挥。令牌碎了,他就想摘桃子。要不要属下敲打敲打他?
敲打他做什么?苏洵摇头,他跳出来,正好。我正愁找不到由头,把这些藏在暗处的蚂蚱一个一个拨拉出来。
传我的话出去。他缓缓道,士林令虽碎,规矩不碎。即日起,凡士林中人,不论出身门第,不论师承派系,只要有真才实学、有济世之志,皆可自荐。我设清议堂,每月初一、十五,公开考评,择优录士。
自荐?统领一愣,大人,这规矩,古来未有啊。
古来未有,如今有了。苏洵转身,目光清亮,老太傅的令牌,代表的是门第、师承、资历。我要立的规矩,代表的是才学、实绩、民心。令牌碎了,旧规矩就让它碎。新规矩,我自己立。
统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有说出口。他看着苏洵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他形容不出的东西。像一把新铸的刀,看着不起眼,锋芒藏不住。
支持者说,这是破旧立新,给寒门子弟开了一条路。反对者说,这是离经叛道,坏了百年规矩。观望者说,且看看,苏大人能玩出什么花样。
他先找了沈祭酒,请他出山主持清议堂的考评。沈祭酒沉吟半晌,点了头:老夫这辈子,见过太多条条框框。你这规矩,倒是头一个让老夫觉得,读书人有点奔头的。
他又找了周学士,请他做清议堂的首席评判。周学士没有推辞,只说了一句:老夫教了二十年书,等的就是这一天。
清议堂的架子,就这样搭了起来。
与此同时,听雨楼的底细,也终于查出了眉目。
那位内侍,姓福,是贵妃宫里的管事太监。
苏洵看到这份密报时,正在批阅文书。他放下笔,把密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手指在两个字上停住了。
贵妃。他低声道。
他想起老太傅临终前说的那句话:这盘棋的棋手,另有其人。
他想起御书房里,帝王说的那句话:宫中水深,有些事,看着是臣子之争,实则连着天家骨肉。
他想起听雨楼那个滑不溜手的灰衣人,想起王郎中府里那本夹着银杏叶的《论语》,想起那句祸起萧墙。
原来如此。
他合上密报,坐在椅子里,久久没有说话。
贵妃娘娘。他望着那个方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布了这么大一盘棋,到底想要什么?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声,呜咽着掠过屋檐。
次日,苏洵再次入宫,密奏帝王。
御书房里,只有君臣二人。苏洵将密报呈上,又把自己的推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帝王看完密报,沉默了很久。
你能查到这一步,不容易。帝王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可你要明白,查到这一步,只是开始。福公公背后是贵妃,贵妃背后是谁,你查过吗?
苏洵微微一顿:圣上之意,贵妃背后还有人?
朕没有说。帝王看着他,目光深邃,朕只是提醒你,宫里的事,从来不是一个人能成事的。你查得越深,越要小心。
苏洵沉默片刻,躬身道:臣明白。臣会小心。
还有。帝王的声音沉了几分,清议堂的事,朕听说了。你做得对,令牌碎了,规矩不能碎。士林要稳,就要有新规矩。朕准你放手去做。
臣遵旨。
出了御书房,苏洵走在宫道上。冬日的风刮在脸上,生疼。他紧了紧衣领,脚步没有停。
他忽然想起,老太傅临终时说过的那句话,还有后半句没有说全。
这盘棋的棋手,另有其人。比老夫想象的,还要深。
如今,他终于摸到了棋手的衣角。
他弯腰,拾起一片枯叶,看了看,又放下。
不管这盘棋有多大。他低声道,我总要下到底。
接下来几日,苏洵连做了三件事。
帝王准了。
第二件事,他密令西疆,加派斥候,盯紧西戎诸部的动静。又命赵虎在关城暗中清查与汉商有过往来的军中将佐,一个都不许漏。
第三件事,他让沈祭酒放出风声,说清议堂首期考评,定在腊月初八。凡自荐者,届时公开应试,择优录士。
风声放出去,京城士林又是一阵骚动。有人摩拳擦掌,有人冷眼旁观,有人暗中串联,想给清议堂使绊子。
苏洵不管这些。他像一尊入定的石像,稳稳坐在值房里,一封一封地批阅文书,一条一条地布设暗棋。
他知道,棋局已经铺开。他这边落子,对面就会应子。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
棋局铺开,对面的子,也落了下来。
头一件,是有人在太学门口贴了揭帖,说清议堂是苏洵私设的公堂,目无祖制,是替帝王收拢士林人心的鹰犬。揭帖写得有鼻子有眼,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各坊。
第二件,是有人放出话来,说腊月初八的考评,考题早已内定,苏洵要借清议堂安插自己的人。这话传开,原本跃跃欲试的寒门子弟,倒有一半缩了回去。
写得还算通顺。他评了一句,就是见识短了些。
他叫来皇城司统领,指着揭帖上的落款:查这个印,是从哪家书坊出来的。
不到半日,结果就查清了。揭帖出自城西一家不起眼的刻字铺,铺主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平日以刻碑为生,与太学方博士的管家是表亲。
又是方博士。苏洵笑了笑,上回联名上折子,这回改在背后泼脏水。这位方博士,倒是一根筋。
大人,要不要把刻字铺封了?
封它做什么?苏洵摇头,揭帖已经传出去了,封了铺子,倒显得我心虚。让他们传。传得越热闹,腊月初八来看考评的人就越多。
他沉吟片刻,提笔写了一张告示,命人贴到太学门口。
告示上只有一句话:清议堂考评,当日考题,当场开封,应试者当场阅卷,考官不得与应试者私下往来。凡有疑议,可当堂质问。
告示贴出,士林的风向又变了一变。原先缩回去的寒门子弟,陆续有人重新报了名。沈祭酒私下对苏洵说:你这招,以不变应万变,高。
苏洵摇头:不是高,是没工夫跟他们斗嘴。我这边,还有更要紧的事。
更要紧的事,是密查司。
密查司的人选,苏洵是逐个挑的。皇城司的统领,他用;大理寺的评事,他挑了两个口碑干净的;刑部的老吏,他借了三个,都是能熬鹰的角色。暗桩的名单,他记在脑子里,一个字没有落纸。
人挑齐了,他给密查司立了三条铁规:其一,查案只对事,不对人,不循私情;其二,密报直达他一人之手,旁人不得经手;其三,凡密查司所获,一字不许外传,违者以通敌论处。
三条铁规说下去,堂下鸦雀无声。皇城司统领带头抱拳:属下领命。
苏洵看着眼前这一班人,点了点头。密查司的牌子没有挂出去,衙门没有开,可京城里多了一双看不见的眼睛。
外头的动静,他照旧不理会。有揭帖,让他们贴;有闲话,让他们说。他坐在值房里,一封一封批阅文书,一条一条布设暗棋,只等对面沉不住气。
腊月初三,西疆的加急军报,再次送到了他的案头。
军报上说,西戎诸部退去又聚拢,又在边境集结。这一次,比上次来得更猛,前锋已经推进到玉门关外三十里,虎视眈眈。
更蹊跷的是,军中有人走漏了消息。西戎似乎对边关的布防了如指掌,几次斥候交锋,都精准避开了大统的伏兵。
有内鬼。赵虎在军报末尾,只写了这三个字。
西疆兵祸再起,军中暗线蠢动,士林流言四起。三件事,几乎在同一时间爆发,像三根绳子,同时勒向他的脖颈。
来了。他低声道,三线齐动,该收网了。
他转身,走到案前,提笔蘸墨,写了一道密札。写罢,封好火漆,交给候在门外的亲信。
连夜送进宫,呈御前。
亲信领命走了。苏洵站在案前,看着那封密札消失在夜色里,目光沉定。
他伸手入怀,摸出那枚碎了的士林令。裂缝在指尖下清晰可感,像一道没有愈合的伤。
老太傅。他低声道,你在地下等着看。这盘棋,我陪你下到底。
三更鼓响,天光未明。
棋局,才刚刚开始。
士林令虽碎,人心未散。腊月的雪,就要落下来了——而雪盖不住的,是更深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