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引】宋·陆游·《书愤》
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
塞上长城空自许,镜中衰鬓已先斑。
过了凉州,风就大了。
书吏跟在他身后,呵着白气问:大人,前面就是甘州了,今晚进城歇脚?
不进。苏洵道,在城外找个客栈住。
其实这一路,苏洵早就想好了走法。
大人。书吏追上两步,低声道,咱们走得急,马都换了三匹。到玉门关之前,要不要在甘州歇一日?
苏洵道,歇一日,办一件事。
办什么事?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苏洵没有多说。
书吏识趣地闭了嘴。
苏洵伏在马背上,眯着眼看前方的路。
往西,都是往玉门关送的?还是往别处?
他压下心里的疑问,催马快行。
出京那日,是腊月十六,天阴得厉害。
他知道,这一去,再回来,怕是另一番光景了。
只要西边稳住了,京城就翻不了天。
他这样想着,翻身上马,带着书吏和两名随从,出了城门,一路向西。
书吏愣了一下,没有多问。
甘州是军马司的地盘,他要查的事,正打这儿过。
日落时分,他们在城外一家小客栈歇下。
掌柜的。书吏倚在柜台上,这几日路上不大太平吧?我瞧见前头有粮车过去,押车的兵丁都挎着刀。
可不是。掌柜压低了声音,说是往玉门关送粮的。可你瞧那车辙,压得那么深,装的哪里是粮,怕是铁器。
铁器?
我也就是瞎说。掌柜摆摆手,客官别往心里去。这年月,边境打仗,什么车都往西赶,谁知道运的什么。
夜里,客栈的院子静下来。
他把甘州、凉州、玉门关三处用朱笔圈了出来,又沿着河西道画了一条线。
线从京城出发,经凉州、甘州,一路向西,到玉门关为止。
这条线上,有粮道,有马市,有驿站。哪里都能藏事,哪里也都能出事。
他正看着,书吏端了碗热汤进来,放在案上:大人,喝口汤暖暖。掌柜说,明儿个要变天,风沙更大。
苏洵放下舆图,端起汤碗,喝了一口,问,掌柜可说了,这几日西边可有战事?
说了。书吏道,说是呼延部的人,在玉门关外扎了营,天天叫阵。关里的赵将军,把城门堵了一半,就留了个门洞,进出都要盘查。
苏洵点点头,没有接话。
窗外,风呜呜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哭。
书吏回来把话学给苏洵听。
第二日一早,苏洵没有急着赶路。
老吏出来时,在门口站了站,跟守门的兵丁说了句什么,转身往西街走了。
苏洵招手唤过茶摊伙计,问:那穿灰袍的老爷,是军马司的?
可不是,程老爷。伙计道,军马司的老书办,管了十几年的马册子。前阵子听说要调走,后来又没走成。
苏洵心里一动:调走?往哪调?
听说是往河西道,补个肥缺。伙计道,后来不知道怎么,又留下来了。
留下来,留下来了。
苏洵低头喝茶,把茶碗里的沫子吹了吹,心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这件事。
第二日,苏洵去了甘州的马市。
他在马市上转了小半个时辰,也没看中一匹,倒是一个卖马的瘦高个儿,凑上来搭话:客官,是收马的吧?
看看。苏洵道。
看啥呀,这市上的马,都是驽马,拉车行,上阵不行。瘦高个儿压低声音,您要好马,得往北走,黑水河边,那边有贩子,专做好马的买卖。
黑水河?苏洵问,多远?
三四天的脚程。瘦高个儿道,不过那边不太平,常有马贼出没。客官要是想收马,倒不如在甘州多等两日,过几日,有一批马要打这儿过。
苏洵来了兴致,什么马?
这个……瘦高个儿搓了搓手指,笑道,客官要是诚心,给个茶钱,我跟您细说。
苏洵摸出一把铜钱,放在他手里。
瘦高个儿收了钱,四下看了看,凑到苏洵耳边,道:是军马司的程老爷牵的头,说是往关城送的军马。可我听赶马的兄弟说,那马,膘肥得很,不像上阵的马,倒像是……
像什么?
像是要往北边卖的。瘦高个儿道,北边,可就是呼延部的地界了。
苏洵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只点了点头,道:多谢指点。
瘦高个儿得了钱,欢欢喜喜地走了。
苏洵在马市口站了一会儿,望着北边的天际,久久没有说话。
苏洵在甘州城外住了三日。
三日的工夫,他摸清了几件事。
其一,军马司的程书办,是个人精。管马册子管了十几年,哪年进了多少马,哪年销了多少马,他心里有本账,从不假手于人。可这十几年,军马司的账面上,年年都有马匹报损,报损的马,大多是。
其三,程书办那个没走成的调令,是兵部压下来的。压令的人,跟户部周赟,是同一条线上的。
第三日夜里,苏洵独自去了城西的乱石滩。
月黑风高,乱石滩上静得吓人。马厩里亮着一盏灯,灯下有人影晃动。
苏洵不敢靠得太近,猫在百步外的一处土坡后,借着灯光看。
大车上蒙着油布,看不出装的什么。
两个汉子赶着大车,往西去了。
铁器。
他想起客栈掌柜的话:车辙压得深,装的哪里是粮,怕是铁器。
粮车运铁器,军马司卖好马,这两桩事,如今都对上了。
苏洵记住了大车的去向,又等了小半个时辰,见马厩熄了灯,才悄悄退回去。
信上写的,是这三日查到的桩桩件件。
信末,苏洵写道:马匹西去,或通呼延,或通私贩。请统领查兵部压令之人,查周赟近三月与京城各府的走动,查听雨楼余党是否与西边有书信往来。三桩事,有结果即密报西疆。
写罢,他又看了一遍,见无遗漏,才折好,封了火漆。
交给书吏,郑重道:连夜送回京,交密查司统领。交给书吏:连夜送回京,交密查司统领。让他顺着兵部压令那条线,查查是谁的手笔。
密信送走后,苏洵在灯下坐了半宿。
这些马,是卖给呼延部的,还是另有去处?
他想着想着,忽然记起老太傅临终前那句话:棋手另有其人。
第四日,苏洵离开甘州,继续西行。
昨夜的马,又走了。
离开甘州那日,天气晴了些,风沙小了不少。
滩边果然有一条土路,路面被马蹄踩得稀烂,一直往西延伸,消失在远处的山坳里。
苏洵勒住马,在路口站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转头问书吏:甘州往西,除了官道,还有别的路能到玉门关?
有一条。书吏道,走黑水河,绕北边,路远些,但避开了官道上的关卡。
黑水河?
书吏道,沿河走,都是草场,马走不累。
苏洵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夜里,苏洵宿在驿站,没有睡安稳。
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京城的值房,案上堆着卷宗,窗外的雨下个不停。老太傅坐在对面,笑呵呵地看着他,说:洵儿,案子查完了?
他刚要答话,老太傅的身影却一点点淡了下去,只留下一句话,在耳边响着:记住,棋手另有其人。
苏洵惊醒,出了一身冷汗。
窗外,天还没亮。风呜呜地响着,吹得窗纸一鼓一鼓的。
他坐了一会儿,披衣起身,就着油灯,把密查司统领的信又看了一遍。
他直起身,望着西边灰蒙蒙的天际,那里烟尘滚滚,像是有一场大战,正在等着他。
离开甘州的第五日,苏洵收到了京城的回信。
统领在信里写道:兵部压令的事,查到了。压住程书办调令的,是兵部左侍郎赵承望。赵承望是世家出身,跟礼部王侍郎走得很近。周赟近三个月,往赵府去过七次,每次都是夜里,走的后门。听雨楼的余党,年前抓了一批,可跑了个账房先生,姓廖,眼下不知下落。
往西去了。
苏洵把信看了两遍,折好,贴身收进暗袋里。
他坐在驿站的窗前,望着西边渐渐暗下来的天,心里反复琢磨着这几条消息。
一条线,从兵部,到户部,到礼部,再到贵妃的娘家,最后,都指向西边。
他想起老太傅临终前的话:棋手另有其人。
如今看来,这棋手,多半就坐在那些深宅大院里,隔着棋盘,远远地看着他。
第二日,苏洵继续赶路。
苏洵拦住一个赶路的老汉,问:老丈,前面怎么了?
打起来了。老汉的嘴唇干裂,说话都哆嗦,呼延部的兵,围了玉门关,说是要破城。关城里的人都往外跑,能跑的都跑了。
关城还在?
还在,还在。老汉道,赵将军把城门堵了,死守着呢。可那城,怕是守不了几日了。粮草断了,兵也伤了,听说守城的将士,都开始吃马肉了。
苏洵的心沉了沉,又问:老丈可知道,呼延部的兵,有多少?
老汉道,黑压压的,把城围了个严实。听说还有援兵,正从北边赶来。
北边?
老汉道,听逃出来的人说,呼延部的大军,不止在关城外头,北边的草原上,还有一支,正往南压过来。
苏洵没有再问,谢过老汉,催马继续赶路。
书吏追上来,低声道:大人,关城怕是真危险了。咱们还往前走?
苏洵道,粮队还在后头,我若不去,谁去接应?
他嘴上说得笃定,心里却明白,这一趟,怕是要赶上真刀真枪的大战了。
他一个文官,本是坐在值房里翻卷宗的命,如今却要往刀尖上闯。
可有些事,总要有人做。
玉门关的城墙,在暮色里露了出来。
苏洵在关城外的驿道上勒住马,没有急着进城。
北边的天际,暮色沉沉,隐约能看到几点火光。
那是呼延部的营火。
苏洵数了数,火光连成一片,黑压压的,少说也有几千顶帐篷。
他没有立刻进城,而是先绕到城西,找到一处高地,往北望了望。
这一望,他心里一沉。
更远处,地平线上,还有烟尘滚滚,像是又有一支大军正在开来。
他忽然明白,老汉说的,不是空话。
呼延部是真的要破城,而且,是要在年前破城。
苏洵在城西的高地上站了很久。
算来算去,哪一笔都悬。
他正出神,书吏气喘吁吁地跑上来:大人,城里的赵将军派人来了,说请大人进城。
苏洵回头,见城门口站着几个兵,打着火把,领头的那个,是个黑脸汉子,甲胄上满是刀痕。
城门洞里,光线昏暗。
进了城,景象更惨。
苏洵走过他身边,他抬了抬眼皮,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苏洵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军营里,比街上还乱。
苏洵走过去看了一眼,问:就这些米?
就这些。一个伙夫道,省着吃,还能撑两天。
苏洵没有再说。
他忽然想起出京时,户部的人跟他说,河西道粮仓里,积着二十万石陈粮,够关城吃两年。
二十万石陈粮,如今连锅里的粥都稀成这样。
那些粮,去了哪里?
他走过半条街,才见着赵虎派来的人。那黑脸汉子见他过来,抱拳道:苏大人,将军在城楼等您。
带路。
黑脸汉子应了一声,领着苏洵往城楼走去。
他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往城门方向驰去。
临进城门时,他回头又望了一眼北边。
那一片营火,在暮色里静静燃烧着,像是无数只眼睛,正盯着这座孤城。
入夜,苏洵没有睡。
他
将军。苏洵忽然问,呼延部这次,骑兵多不多?
赵虎道,围城的,少说有两万骑。
他们的马,将军可认得?
赵虎一愣:马还分认得不认得?
认得。苏洵道,甘州军马司的马,屁股上都烙着印记。若呼延部的骑兵里,有烙着大齐印记的马,那这一仗,就不光是边患了。
赵虎听懂了苏洵话里的意思,脸色变了变:苏大人的意思是,有人把军马卖给了呼延部?
查出来才知道。苏洵道,将军守城这许多日,可曾见过呼延部骑兵的马匹模样?
赵虎想了想,道:见过。他们骑的马,大多是黄骠、枣红,膘肥体壮,看着不像草原上野生的马,倒像是圈养惯了的。
可记得印记?
隔得远,看不大清。赵虎道,不过有一回,我们出城劫他们的哨马,砍下一匹马的鞍子,那马屁股上,好像有个印记。当时没在意,如今想来,倒真像官马的烙记。
苏洵的心,沉了下去。
有人一边在京城喊议和,一边把军马卖给敌人,一边卡着玉门关的粮草。
这一盘棋,比他想的,还要深。
跟赵虎要了一身兵丁的旧棉甲换上,跟着巡城的队伍,在城墙上走了一圈。
一个年轻兵丁蹲在墙根,借着月光磨刀,磨几下,拿手指试试刃口。
苏洵在他身边蹲下,问:兄弟,当兵几年了?
三年。那兵丁头也不抬,前两年在凉州驻防,今年调过来的。
家里还有谁?
老娘,还有个弟弟。兵丁磨完刀,把刀插回鞘里,道,我弟弟明年要考武举,家里指着他光宗耀祖呢。
苏洵点点头,没有再说。
下半夜,城墙下忽然热闹起来。
一个白发的老太太,挎着个竹篮,篮子里是几个黑乎乎的窝头,颤巍巍地爬上城墙,把窝头塞给守城的兵丁:娃子,吃口热的。
那兵丁捧着窝头,眼圈一红,嘴里说着使不得使不得,手却已经接了过去。
老太太拍拍他的手:吃吧。你们守城,我们才有活路。
苏洵站在垛口边,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收回目光,没有再往下看。
他站起身,走到垛口边,望着北边那一片连天的营火。
营火里,隐隐传来歌声,是胡人的调子,粗犷,苍凉,在夜风里飘得很远。
那歌声,像是在宣告着什么。
苏洵听着,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一仗,怕是要打到过年了。
苏洵收回目光,催马进了城。
城楼上,赵虎正站在垛口前,望着北边。
他比苏洵想象中更瘦,甲胄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胡子拉碴,眼睛熬得通红,见了苏洵,咧嘴笑了笑,声音嘶哑:苏大人,没想到,把您也惊动了。
将军守城辛苦。苏洵抱了抱拳。
辛苦谈不上。赵虎摆摆手,就是饿。
他引着苏洵在城楼里坐下,命人端来一碗水,道:城里粮断了七八日了。将士们一天就吃一顿稀的,马杀了三批。再这么下去,不用呼延烈攻城,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苏洵接过水碗,喝了一口,道:粮队在路上了。我出京时,陛下下了手谕,命户部先拨一批粮,走河西道,赶在月底前送到。
月底?赵虎苦笑,今日腊月二十六。粮队就算日夜兼程,最快也要十日。这十日,拿什么撑?
苏洵没有接话。
城楼里安静了片刻。
赵虎叹了口气,道:苏大人,我也不瞒你。关城里的箭矢,剩不到三成了。刀枪还能凑合,可那箭,没了就是没了。呼延部天天在城外射火箭,烧我们的粮垛、帐篷。再这么耗下去,撑不过正月初一。
将军有什么打算?
打算?赵虎道,城在人在,城亡人亡。我是行伍出身,守城守到死,是本分。苏大人是钦差,不该蹚这浑水。您要是想走,趁夜里,我派人护送您突围。
苏洵放下水碗,道:将军说笑了。我来都来了,哪有走的道理。
赵虎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行,苏大人是个爽快人。那就留下来,跟我一块儿守这座城。
军令上写着八个字:破城之后,鸡犬不留。
而那道军令,要送去的地方,正是黑水河对岸的一片草场。
草场上,正有一批膘肥体壮的骏马,在夜色里安静地吃草。
那些马,正是从甘州军马司的乱石滩上,连夜牵出来的。
苏洵在关城里,住了三日。
三日里,他做了一件谁也想不到的事:查账。
关城的粮草账册,在赵虎的军帐里堆了半人高。苏洵带着书吏,
说是查账,其实是在翻旧账。
书吏翻得眼睛都花了,揉着眼皮道:大人,这账看着没什么问题,数目都对得上。
数目对得上,账就有问题了。苏洵道,兵家之事,粮草是命脉。真到了要命的时候,账册上的数目,向来都是做给人看的。
他让书吏把三批粮草的批文、运单、交接凭证,一一摊在案上,自己对着看。
看了一炷香的工夫,他指着一处,道:你瞧这里。第二批粮,报的是途中遭劫,损失三成。可运单上,出京的时候,就少记了两成。
那这账……
这账,从出京那日起,就做好了。苏洵道,少记两成,是给劫匪留的份子。遭劫三成,是给上头报的数目。剩下的,才是真正运到地方上的。
书吏听得目瞪口呆。
苏洵把账册合上,道:这批粮,名义上是运到关城的。可你算算,少记两成,遭劫三成,剩下五成,够不够关城将士吃一个月的?
书吏算了一下,摇头:不够。
不够就对了。苏洵道,有人不想让关城的粮草够。粮草不够,城就守不住;城守不住,边患就成了定局。
一本一本翻过去,把近三个月的粮草进出,一笔一笔对了一遍。
对下来,他发现了问题。
账册上记着,入冬后,朝廷拨过三批粮草到关城。第一批,十月初到的,数目对得上;第二批,十一月中,报的是途中遭劫,损失三成;第三批,十二月初,报的是风雪阻路,滞留凉州。
三批粮草,第一批安然到了,后两批,各有各的由头。
苏洵把账册合上,问赵虎:将军,这三批粮,可都是朝廷拨的?
赵虎道,第一批是户部拨的,走得快,十月就到了。后两批,也是户部批的文书,可走的,却不是户部的粮道。
走的哪条道?
走的是兵部的粮道。赵虎道,兵部说,户部的粮道年底繁忙,借道走他们的。我想着都是往西送粮,谁送不是送,就没多心。
苏洵没有再问。
粮草,军马,兵部,世家。
这一串,如今都对上了。
腊月二十八,探马来报:呼延部大营增兵了。
探马是个瘦小的兵,喘着气,在城楼上单膝跪地:将军,北边又来了两支人马,看旗号,是呼延部的左贤王和右谷蠡王。两军合在一处,大营往南推了五里,扎在城北五里外了。
赵虎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左贤王、右谷蠡王,都到了?
都到了。探马道,少说又添了一万骑。
一连串命令,他下得又快又稳,没有半分犹豫。
等赵虎把命令下完,苏洵才开口:将军,我有个主意。
苏大人请讲。
呼延部三王齐至,兵力是我们的数倍。硬拼,拼不过。苏洵道,可他们远道而来,粮草也要从草原上运。我们守城,他们攻营,比的就是谁先撑不住。
赵虎道:可我们的粮,也撑不住了。
粮队快到了。苏洵道,我出京时,陛下下了手谕,户部、兵部两路调粮。就算有一路被卡住,另一路总能到。
赵虎看了他一眼,道:苏大人,你这话,是宽我的心?
是实话。苏洵道,将军只管守城,粮的事,我来想办法。
赵虎没有说话,走到垛口边,望着北边。
苏洵也跟着走过去。
苏大人。赵虎的声音有些哑,看来,呼延烈这是要跟我们算总账了。
苏洵应了一声,没有多说。
这一仗,怎么打?
他正想着,书吏匆匆跑上城楼,递来一封信:大人,京城来的急信。
苏洵接过信,拆开。
往西的官道。
苏洵把信折好,揣进怀里,望着北边的天际,久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明白,这盘棋,走到如今,已经快要见底了。
他们等的,或许就是玉门关破城的那一日。
城一破,边患就成了定局。到时候,议和就成了唯一的路。而议和,是他们早就铺好的路。
苏洵想到这里,后背微微发凉。
当夜,苏洵又上了城楼。
赵虎还在城楼上,靠着垛口,就着一盏油灯,在牛皮纸上画着什么。见苏洵上来,招了招手:苏大人来得正好,你来看看,呼延部这营盘,布得有没有破绽。
苏洵走过去,看了看那张图。
营盘画得很细,中军、左右翼、辎重营,标得清清楚楚。
这是探马画的?苏洵问。
我画的。赵虎道,打了十几年仗,没别的本事,就是眼睛毒。白天上城楼,看了一下午,把他们的营盘画了个大概。
苏洵看着图,忽然问:将军,呼延部的辎重营,在哪个方向?
西北角。赵虎指了指图上的一处,离他们中军最远,挨着黑水河。
黑水河。苏洵喃喃念了一遍这三个字。
怎么?
没什么。苏洵道,我就是想,他们的大军从北边来,辎重就挨着黑水河放。黑水河边,是不是有他们的粮道?
赵虎想了想,道:八成是。草原上运粮,走水路省力,黑水河虽不宽,却通着北边的草场。
苏洵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心里,记下了这件事。
他转身下了城楼,回到住处,铺开纸,研了墨,提笔给京城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帝王的,写得很短,只有八个字:臣在关城,城在人在。
写完,他封好信,交给书吏,道:送回京,亲呈御前。
书吏应声去了。
苏洵站在窗前,望着北边那一片连天的营火,心里默念着那八个字。
城在人在。
他知道,这四个字说出口,就没有回头路了。
除夕前一日,关城下了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城墙上,落在将士们的肩上,落在那一面千疮百孔的战旗上。
城里的百姓,把过年的东西都拿了出来——几升面,几斤肉,一坛子酒,都送到了军营里。
年货是城东的里正带人送来的。
里正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戴着毡帽,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棉袄,一进门就拱手:赵将军,过年了,城里凑了点东西,给将士们添个年味。
赵虎的眼眶有些发红,嘴上却笑道:老丈,这怎么使得。你们的日子也不好过。
怎么使不得。里正道,将士们守城,是把命别在裤腰带上。我们拿点吃的出来,算个啥。
说着,他又压低声音,道:将军,城里还有些青壮,都跟我说了,要是城破了,他们也不跑,抄家伙跟着守城。
赵虎拍了拍他的肩,道:好。替我谢过乡亲们。
里正带着人走了。
赵虎望着那一堆年货,沉默了一会儿,才吩咐道:分下去,让将士们吃顿好的。
赵虎命人把东西分了下去,让将士们吃一顿好的。
吃了这顿,好打仗。他说。
将士们沉默地吃着,没有人说话。
苏洵也端着一碗面,蹲在墙根,慢慢地吃。
一个老卒蹲在他旁边,忽然开口:大人,听说您是京里来的大官?
算是。苏洵道。
那您说,咱们这城,守得住吗?
苏洵放下碗,看着老卒,道:守得住。粮队在路上,援军也在路上。只要咱们撑住,就有活路。
老卒笑了,露出黄黄的牙齿:大人说的,我信。
苏洵没有再说话。
入夜,雪停了。
苏洵没有去睡,一个人站在城楼的角落,望着北边那一片连天的营火。
除夕夜,关城里没有爆竹声,只有风声,和远处呼延部大营里隐隐约约的胡笳声。
他忽然想起老太傅。
老太傅临终前,说过一句话:这盘棋,下的不是一时,是一世。
如今,他在这座孤城里,守着这盘棋,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对了,边关安稳,京城清明。
走错了,万劫不复。
他望着那一片营火,忽然笑了笑,低声自语:老太傅,您在那边,且看着吧。
他望着北边那一片营火,心里却明白,自己方才那番话,有一半是安慰老卒的。
粮队能不能到,援军什么时候来,都是未知数。
可他知道,有些话,必须说。说了,人心就还稳着。
除夕那日,天还没亮,北边忽然腾起一道烟柱。
烟柱直直地冲向天空,在晨风里散成一条灰带,像是一条巨大的蛇,盘踞在北边的天际。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一道接一道的烟柱,从北边腾起,连成一线。
那是烽燧。
苏洵站在城楼上,望着那一道接一道的烽燧,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烽燧连天,是敌人大举进犯的信号。
他转头看向赵虎。
城楼上的将士,也都看见了那一道道烟柱。
一时间,城墙上鸦雀无声。
有人攥紧了刀枪,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抬起头,望着那连天的烽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赵虎沉声道:传令下去,各营就位。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开城。
传令兵应声而去,脚步声在城墙上咚咚地响。
传到京城,传到御前。
到时候,朝堂上那些人,还坐得住吗?
赵虎的脸色,比锅底还黑。
他攥着刀柄,指节发白,声音嘶哑:苏大人,呼延部,动手了。
话音未落,北边的天际,传来闷雷般的声响。
那是马蹄声。
万马奔腾,踏碎冰雪,正朝着这座孤城,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