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引】宋·辛弃疾·《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除夕这一仗,来得比谁想的都快。
赵虎在他身边,嘴里叼着一根草茎,嚼了嚼,吐掉,道:来了。
呼延部的骑兵,在城北三里外勒住了马。
刀光一闪,万马齐嘶。
放箭!赵虎暴喝一声。
城墙上,箭矢如雨,泼向北边。
呼延部的骑兵却像是没看见一样,迎着箭雨,潮水般涌了上来。
苏洵站在垛口边,看着那一片铁流涌到城下。
苏大人,您往后退!赵虎一把拉住苏洵的胳膊,您是钦差,要是伤着了,我没法交代!
将军守城,我督战。苏洵挣开他的手,站定,道,城在人在,这话是我说的。将军守城,我守将军的城。今日城破,我们一块儿死在这儿。
赵虎看着他,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扭头冲向城头。
城下的攻势,一波接着一波。
苏洵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
苏洵几步抢过去,扶住他,喊:兄弟!
那兵丁睁开眼,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得像蚊子:大人……替我……替我给我娘捎个话……就说……就说我守城,没给家里丢人……
他说完,头一歪,没了声息。
他站起身,抄起一杆长枪,冲到垛口边。
这一回,他没有再往后退。
第一波攻势,足足打了两个时辰。
赵虎一身血污,靠在城楼的柱子上,喘着粗气,道:第一波,算是挡住了。
他们会再来的。苏洵道。
赵虎道,我知道。这一波,是试我们深浅的。下一波,才是真章。
他说着,忽然咳了两声,吐出一口血沫。
苏洵一惊:将军?
没事。赵虎摆摆手,被那个爬云梯的贼兵,踹了一脚胸口。缓一缓就好。
苏洵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虎歇了一会儿,忽然问:苏大人,你说,咱们还能撑几天?
撑到援军来。
援军,什么时候来?
苏洵没有回答。
他望着北边那一片连天的烽燧,心里默默地算着日子。
按路程,粮队最快,还要五日。援军,还要更久。
五日。
这座城,能撑五日吗?
正午,呼延部的号角,又响了起来。
第二波攻势,比第一波更猛。
城墙上,守军被扯成了两线,左支右绌。
城墙上,到处都是血。
一个老汉,背着自家孙女,从城墙根下跑过。孙女吓哭了,老汉一边跑一边哄:囡囡不哭,看,城上的兵爷爷在打坏人呢。
苏洵抬头,看见那老汉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远在京城的家人。
他摇摇头,把念头甩开,继续搬石头。
苏洵跟着赵虎,在城墙上跑来跑去,哪里吃紧,就往哪里堵。
一个时辰过去,两个时辰过去。
太阳从头顶,一路向西,落到了城墙后面。
天边的云,被血色的夕阳染红了。
城墙上,守军的箭矢,已经快用尽了。
一个都头跑过来,喘着气道:将军,箭没了!礌石也没了!
赵虎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城里。
一个半大的孩子,抱着一捆麻绳,跑得满头大汗,一边跑一边喊:还有!还有!
唱的人,声音越来越大。
连老太太的拐杖,都被要了去,充作滚木。
赵虎看着那支队伍,眼睛忽然有些发红。
他转过身,看着城下那一片黑压压的骑阵,忽然拔刀,嘶声道:弟兄们,城破,就是死!横竖是个死,不如多拉几个垫背的!
城墙上,爆出一阵嘶吼。
苏洵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一张张年轻的脸,忽然想哭。
他想起京城,想起值房里的卷宗,想起老太傅。
老太傅说的那盘棋,下的,从来不是纸上的字。
是这条命。
日头落尽的时候,呼延部的第三波攻势,退了。
苏洵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营火还是那一片营火,可苏洵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将军。苏洵忽然开口,呼延部的营火,是不是少了一些?
苏洵又数了一遍。
会不会是他们烧饭,挪了地方?苏洵问。
不会。赵虎摇头,辎重营是吃饭的家底,向来是扎营在哪儿,火就点在哪儿。挪地方,除非是有大动作。
什么大动作?
赵虎没有立刻回答。
他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几道,道:呼延部围城,围了这么久,一直没动真格的。今日突然三王齐至,猛攻了一日,却又在天黑前悄悄退兵。你就不觉得蹊跷?
苏洵沉吟道:将军的意思是,他们今日攻城,是虚张声势?
虚张声势说不上。赵虎道,他们想破城,是真的。可他们今日退兵退得这么痛快,我倒觉得,他们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
等一样东西。赵虎道,或者,等一个时机。
等什么时机?苏洵追问。
半晌,他道:苏大人,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将军请讲。
今日攻城,呼延部的骑兵,多是轻骑,甲也不全,箭也不密。赵虎道,以他们围城以来的兵力,若真要破城,不至于打成这样。我总觉得,他们是在耗我们,等我们箭尽粮绝,再一举拿下。
可他们围城,自己也耗粮草。
耗得起。赵虎道,他们身后,就是草原。粮食不够,抢就是。可我们呢?我们城里的粮,撑不了几天了。
苏洵沉默了一会儿,道:所以,不能等。
不能等他们来攻。苏洵道,我们要想破局,就得先动手。
先动手?怎么动?赵虎道,咱们的兵力,守城都勉强。出城野战,那是送死。
不野战。苏洵道,打他们的辎重营。
赵虎看着他,眼睛亮了亮,又暗了下去:辎重营在城西北十里外,隔着呼延部的大营。想摸过去,难。
难,也得试。苏洵道,将军可还记得,我说过,粮草是命脉。呼延部三王齐至,数万大军,每天的吃喝,都是天文数字。他们的粮道,走黑水河。我们要是能烧了他们的辎重,断了他的粮道,他们的军心,就垮了。
赵虎沉吟半晌,一拍大腿:
说干就干。
出城之前,赵虎拉住他,道:苏大人,你留在城里。
苏洵道,辎重营的位置、地形,我比你熟。我白日里看了一下午的舆图,黑水河那条道,我记在脑子里了。
赵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道:行。那你跟紧我。要是事有不顺,我派人送你回来。
二十二人,贴着城墙根,借着夜色的掩护,一路往西北摸去。
一队过去,一队又来。中间的空当,约莫有一盏茶的工夫。
他把空当记在心里,回头冲赵虎比了个手势。
入夜的风,冷得像刀子。
走出二里地,赵虎忽然停下,伏低身子,冲后头打了个手势。
苏洵跟着伏下。
不对劲。赵虎凑过来,压着嗓子道,辎重营,怎么会扎在离主帐这么远的地方?
苏洵也看出来了。
太静了。苏洵道。
赵虎道,像是……空的。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浮起一个念头。
他们摸到辎重营地边缘,掀开一顶帐篷的帘子。
帐篷里,空荡荡的。
赵虎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粮呢?赵虎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问,这里头的粮,少说也有几千石。这才几天,就没了?
苏洵没有说话。
他蹲下来,借着月光,看地上的痕迹。
往北。
苏洵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北边,是黑水河。
将军。苏洵站起身,道,呼延部的辎重,怕是早就挪走了。
挪走了?
苏洵道,他们今天攻城,是虚张声势。辎重营空了一半,兵马却越来越多,只怕他们的粮道,出了岔子,他们正在想办法。
赵虎愣了一下:你是说……他们的粮草,也不够了?
不够了。苏洵道,所以,他们才急着破城。城里有粮,他们抢了城,就有了粮。
那咱们……
咱们不能让他们抢。苏洵道,咱们得先一步,把他们的粮道断了。
说烧就烧。
点火。赵虎压低声音,一挥手。
记住,泼完油就跑,别恋战。他压低声音,道,火一烧起来,他们营里就要乱。我们趁乱跑,跑得越快越好。
众人点头。
苏洵跟着赵虎这一组,往南边的草料垛摸过去。
这样的草料,沾火就着。
他拔开火油的瓶塞,沿着草料垛的底部,浇了一圈。
油味在夜风里散开。
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了听四周的动静。
没有异常。
二十个人,散开,贴着草料垛,拔开瓶塞,把火油泼在草料上。
火苗腾地蹿起来,顺着油痕,一路烧上去。
几乎是同一时刻,辎重营地的各处,都腾起了火。
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
赵虎低喝一声。
二十二人,掉头就跑,沿着来路,撒开腿往南狂奔。
火起得比预想中快。
火舌舔着夜空,把半边天都烧红了。
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脸皮发紧。
赵虎吼了一声。
二十二人,掉头就跑。
也有人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喊:救火!救火!
可那火,哪里救得下来。
身后,呼延部的大营炸了锅。
号角声、喊叫声、马蹄声,乱成一片。有人喊着走水了走水了,有人拎着水桶往火光处跑,也有人骑上马,往南边追来。
赵虎吼道,往城墙跑!
夜风刮着,火光在身后越烧越旺。
弓箭!赵虎吼道。
跑在最后的几个老兵,回身张弓搭箭,嗖嗖嗖,放出一排箭。
跑出去没多远,苏洵的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栽去。
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一只大手已经把他拽了起来。
是赵虎。
没事吧?
没事。苏洵喘着气,鞋掉了。
别捡了。赵虎拽着他,继续往前跑,保命要紧。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追兵的火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再放!
又是一排箭。
赵虎抓住这个空当,带着人,一头扎进城西角门。
城门在身后轰然合上。
一个老兵咧开嘴,想笑,却先咳了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成了?有人问。
成了。赵虎道,火烧起来的时候,我听见他们营里喊粮没了粮没了。这一把火,就算烧不死他们,也要扒他们一层皮。
众人一阵低笑。
苏洵也靠着城墙,喘了一会儿,才道:将军,烧了他们的辎重,明日他们必定疯了一样攻城。咱们得早做准备。
赵虎点头,我知道。这一把火,是给他们下战书。明日,才是真正的恶仗。
火光,烧了大半夜。
第二天天刚亮,呼延部的大军,果然动了。
没有试探,没有叫阵,一上来就是全力攻城。
城墙上的守军,死战不退。
城头上的守军,已经杀红了眼。
他也顾不上了。
好小子。苏洵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
少年兵抬起头,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大人,我杀了一个。
我看见了。苏洵道,杀得好。
苏洵也在城头上。
他手里攥着一杆长枪,枪尖早就钝了,可他一步也没有退。
他不知道自己在城头上站了多久。
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
城墙下,尸首堆了一层又一层。护城河,被血染成了暗红色。
日头西斜的时候,呼延部的攻势,终于缓了下来。
号角声响起,攻城的大军,潮水般退了下去。
城墙上,守军瘫了一片。
苏大人。他哑声道,你说,他们明日,还来吗?
苏洵道,他们粮没了,不破城,就是死。
那我们呢?赵虎道,我们城里的粮,也快没了。明日他们再来,我们拿什么守?
夜里,赵虎来找苏洵。
苏大人。赵虎坐下,道,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将军请讲。
城里的百姓,我想送走一批。赵虎道,老弱妇孺,留着也是累赘。明日若是城破,他们一个也活不了。
苏洵想了想,道:送走?往哪儿送?
往东。赵虎道,凉州方向。呼延部围的是城,不会去追一群老百姓。
送走多少人?
七八百吧。赵虎道,城里的青壮,我留了一半,帮着守城。
苏洵沉默了一会儿,道:将军做主就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人走了,城里的心,也就散了。苏洵道,将军可要想好。
赵虎看着他,半晌,道:我知道。可留他们在这儿,我心不安。
苏洵没有再说什么。
人心在,城就在。
人心散了,城就没了。
苏洵没有说话。
他也说不出来。
城里的粮,本就撑不了几日。这一日恶战,更是消耗殆尽。
入夜,苏洵一个人坐在城楼上。
他望着那片废墟,心里忽然一动。
他叫来书吏,问:你算算,呼延部围城这些日子,他们大营里,一共烧过多少火?
这是苏洵从查账里学来的法子。
可从腊月中旬起,营火就少了。
营火少了,只有一个说法:粮,不够了。
书吏愣了一下,道:大人,这怎么算得出来?
算得出来。苏洵道,他们的辎重营,白日里不点火,夜里点火。咱们在城楼上,日日望着他们的营火,你记不记得,他们大营的火光,前些日子,是多了,还是少了?
书吏想了想,道:前些日子,好像多了。这两日,又好像少了。
多的时候,是他们的粮队到了。少的时候……苏洵顿了顿,道,是他们的粮队,来不了了。
他站起身,望着北边黑沉沉的夜色,道:呼延部的大军,看着吓人。可他们的粮道,怕是断了。他们比我们,更急。
他回头,看着书吏,道:替我给京城写信。就说,玉门关,还能撑。让他们,把援军催一催。
书吏应声去了。
苏洵站在城楼上,望着北边那一片连天的营火,久久没有动。
他知道,明日,又是一场恶仗。
夜里,苏洵没有睡。
他沿着城墙,走了一圈。
大爷,怎么不睡?苏洵问。
睡不着。一个老兵磕了磕烟袋,道,怕一睡着,城就没了。
另一个老兵接话:俺家里还有婆娘孩子,在凉州等着俺呢。俺要是死在这儿,他们连个信儿都不知道。
苏洵沉默了一会儿,道:会没事的。
老兵笑了笑,没接话。
苏洵也知道,这句会没事的,说得没底气。
他抬头,望着北边的夜空。
黑沉沉的,没有一颗星。
可他知道,再黑的夜,也有天亮的时候。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转身,往城楼走去。
明日,还有一场恶仗。
他又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城下有动静。
煮什么呢?苏洵问。
把库里最后一点米,还有冻死的马肉,全煮了。赵虎道,让弟兄们吃饱。吃饱了,明日好打仗。
锅里冒着热气,在寒夜里,白茫茫的,飘出一点食物的香味。
没有人说话。
苏洵也端了一碗。
他也知道,这一仗,只要撑住了,西边的天,就亮了。
第三日,天还没亮,呼延部的大军,就压到了城下。
赵虎站在城楼上,望着那片黑压压的骑兵,骂了一声。
他们这是要拼命了。他回头,看着苏洵,道,苏大人,你说对了。粮没了,他们熬不住了。
苏洵也望着城外。
将军。苏洵道,他们比我们,更急。
赵虎点头,所以,他们这一冲,就是豁出命来的一冲。我们只要扛住这一波,他们就完了。
城楼上一片死寂。
苏洵也在盘算。
只要扛过今日。苏洵在心里对自己说。
城外的骑兵,慢慢地压近了。
一个呼延部的兵,忽然从马上栽了下来。
没有人去扶他。
旁边的骑兵,绕开他,继续往前冲。
饿到这个份上,还来攻城,这是拿命在赌。
苏洵忽然有点明白,呼延部为什么拼了命要破这座城。
城里有粮。
抢了城,就有粮。有了粮,就能活。
他们是来抢粮的,也是来求活的。
可这座城里的粮,也只够守军再撑三五日。
这一仗,拼的不是谁的兵多,拼的是谁先撑不住。
话音未落,城外响起了号角声。
呜——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一声接一声,在旷野上回荡。
呼延部的骑兵,动了。
万马奔腾,蹄声如雷,卷起漫天的黄沙,朝着城门,压了过来。
守城!赵虎吼道,把门给我顶住!
城墙上,守军各就各位。
苏洵也站到了垛口边。
那是饿的。
马饿极了,腿都是软的。
可饶是这样,那万马奔腾的气势,还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放箭!赵虎吼道。
城墙上,箭矢如雨点般射出去。
冲在前头的骑兵,一片一片地倒下。
可后面的,踩着同伴的尸首,继续往前冲。
的一声,冲车撞上了城门。
再撞!
又是一声。
城门裂开一道缝,透进一片天光。
赵虎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他拔出刀,吼道:弟兄们,跟我上城!今日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他拎着刀,冲上城头。
苏洵也跟着冲了上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一个时辰的。
他不知道杀了多少人,也不知道被多少人围过。
他只知道,他一步也没有退。
城门,终于还是破了。
呼延部的骑兵,从门洞里涌进来。
苏洵的心,凉了半截。
城里的百姓,正在往东边跑。
苏洵一咬牙,拎着刀,从城墙上冲了下去。
他冲到街口,挡在那百姓前头。
往东跑!他吼道,别回头!
那个举着弯刀的呼延部骑兵,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苏洵举刀,格挡。
的一声,虎口震得发麻。
他咬着牙,不退,反手一刀,砍在那骑兵的马腿上。
苏洵抢上一步,一刀结果了他。
快走!他又吼了一声。
百姓们跌跌撞撞,往东边跑。
苏洵站在街口,横着刀,一个人,挡在那股骑兵的前头。
他不知道自己能挡多久。
他只知道,他不能退。
赵虎回身,望着那涌进来的骑兵,忽然大吼一声:赵家军,随我冲!
他翻身上马,带着城里的两百骑兵,朝着门洞,直直地冲了过去。
苏洵眼睁睁看着那两百骑,一头扎进呼延部的人潮里。
他以为,赵虎是去送死。
赵虎杀疯了。
呼延部的骑兵,被他这一冲,冲得阵脚大乱。
更要命的是,城墙上,有人喊了起来:看!他们的帅旗倒了!
苏洵抬头一看。
帅旗一倒,呼延部的大军,彻底乱了。
赵虎勒住马,望着那溃败的敌军,仰天大笑。
呼延部,完了!
城墙上,守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苏洵靠着垛口,慢慢地滑坐下来。
他的两条腿,早就软了。
可他没有想到,这只是个开始。
这一仗,从清晨,打到日头偏西。
城门口,尸首堆得比城墙还高。
有呼延部的,也有守军的。
他站在那排尸首前,站了很久。
都是好汉子。他哑声道。
苏洵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他认得其中几张脸。
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兵,也在里头。
他胸口插着一支箭,眼睛还睁着,望着天。
苏洵蹲下身,伸手,替他合上了眼睛。
对不住。苏洵道,没能护住你。
赵虎听见了,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破城之后,赵虎派人打扫战场。
打扫战场,一直忙到天黑。
守军的兵,围着那几口锅,眼都直了。
吃吧。赵虎挥了挥手,打胜仗,总得吃点好的。
众人欢呼一声,一拥而上。
苏洵没有去抢那口锅。
他算了一会儿,心里有了数,才转身,往主帅的帐篷走去。
苏洵跟着进了呼延部主帅的帐篷。
苏洵蹲下来,捡起地上散落的文书,翻了翻。
苏洵抽出信纸,展开。
信上的字,是汉文。
苏洵的目光,停在信末的落款上。
没有署名,只画了一个记号。
那个记号,苏洵见过。
他握着信纸的手,紧了紧。
那条线,越过了凉州,越过了陇西,一直画到了——京城。
苏洵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他伸手,把舆图从墙上揭下来,卷好,收进怀里。
他走出帐篷,看着正指挥打扫战场的赵虎,道:将军,这一仗,怕是没有打完。
赵虎回过头,看着他,道:什么意思?
赵虎追问:苏大人,你倒是说句话。
苏洵把那封信,从怀里掏出来,递给他。
将军看看这个。
赵虎接过信,就着火光,看了两遍,脸色也变了。
这是……汉人写的?他抬起头,看着苏洵,呼延部的主帅帐里,怎么会有汉人的信?
何止是信。苏洵道,舆图上画的那几条线,一条通到凉州,一条通到京城。将军,你想想,呼延部一个草原上的部族,怎么知道凉州到京城的路,走得这么熟?
赵虎沉默了。
半晌,他把信还给苏洵,道:苏大人,这水,比我想的深。
苏洵道,玉门关的仗,打完了。可京城里的那盘棋,怕是要收到收官了。
苏洵没有回答。
他抬头,望着东方,望着那条舆图上朱笔画的线,通向的方向。
玉门关的仗,打完了。
可京城的局,才刚刚开始。
第二日一早,苏洵正在写塘报,一个斥候飞马赶到,递上一封信。
信是凉州知府写来的,说援军两日后到,问他玉门关能不能撑住。
苏洵提笔,在回信上写了两个字:已胜。
想了想,又在后面添了一句:呼延部溃退,请朝廷速调粮草、抚恤阵亡将士。
他把信交给斥候,望着斥候飞马远去,才回身,往城楼上走。
城楼上,赵虎正望着北边。
援军快到了。苏洵道。
赵虎点头,到了正好。让他们帮着收拢阵亡将士的尸首,入土为安。
苏洵没有接话。
他站在赵虎旁边,也望着北边。
旷野上,昨夜的火光,已经熄了。只有几缕烟,还在慢慢地升着。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焦糊味,也带着一股土腥味。
苏洵忽然觉得,这风里,好像少了点什么。
少了马蹄声。
少了号角声。
少了那些日夜不休的、闹得人睡不安稳的声响。
玉门关,终于安静了。
那几条朱笔画的线,画得并不工整,像是匆忙间画上去的。
可画线的人,显然对这条路线,熟得很。
苏洵的手,沿着那条线,一点一点地划过。
凉州。
陇西。
京城。
他忽然想起老太傅临终前说的那句话——棋手另有其人。
玉门关外,胡马退了。
可执子的那只手,从头到尾,都没有露面。
他把舆图收好,吹灭油灯,在黑暗里坐了许久。
有个老兵,喝高了,扯着嗓子,唱起了边地的歌谣。
唱着唱着,就有人跟着和了起来。
歌声在夜色里飘着,飘过城墙,飘向远处的旷野。
旷野上,呼延部退兵的方向,还留着星星点点的火光。
那是他们收拢残兵,点起的篝火。
外面,将士们的欢呼声、庆功声,还一阵一阵地传进来。
他没有出去。
庆功的酒,一直喝到半夜。
苏洵没有喝。
他坐在帐篷里,面前摊着那张舆图,和那封没有署名的信。
他想了很多。
这些东西,像一根根线。
平日里看,都是散的。
收拢的方向,是京城。
是那座金碧辉煌的宫城。
他吹灭油灯,在黑暗里,又坐了很久。
他在想,回京之后,要先去见一个人。
那个人,在棋盘的那一头,等了他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