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早上,林薇是被炮仗声吵醒的。
零零星星的,这家放一挂,那家放一挂,从村东响到村西,跟除夕夜里那阵连成一片的动静不一样,像是各家各户在互相提醒——拜年了,该起了。
她睁开眼,炕那头已经空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窗纸外面透进来一层灰白的光,不算亮,但比平时早上的天色暖和些。
她穿好衣裳出来,秀儿正站在堂屋门口跟孙巧儿说话。
今天她穿了那件石榴红绸袄,领口和袖口滚了一道靛蓝的边,外头套一件藕荷色比甲,下身是一条月白的挑线裙子。
头发绾了一个松松的纂儿,用一根素银簪子别着,耳垂上戴着腊月十五那日林薇送的那对青玉珠的坠子。
林薇多看了她一眼,秀儿察觉到了,侧过头来:“怎么了?”
“好看。”林薇说。
秀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摆,嘴角含笑,又抬头斜睨了她一眼。
平安、瑞儿和小草也起来了。
平安穿了件新棉袄,靛蓝色的,是秀儿年前让孙陈氏赶出来的。
瑞儿穿了件鸦青色的新棉袄,料子和样式跟平安那件一样,也是秀儿年前让孙陈氏一起赶出来的。
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靛蓝一个鸦青,看着就像亲兄弟俩。
小草穿了件小红袄,头上扎了两个小揪揪,用红头绳绑着,一大早就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手里攥着几根没放完的炮仗,被平安拦住了:“别拿着,炸着手。”
小草把炮仗搁回地上,跑去灶房找吃的。
早饭刚摆上桌,院门外就有人来了。
“林东家,秀儿姑娘,过年好!”是周桂香的声音。
林薇出了堂屋一看,周桂香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码着几个黍子面饽饽,饽饽上头点了红点。
她身后站着孙茂林,孙茂林手里提着一小捆柴火,旁边还跟着刘嫂子,刘嫂子怀里抱着一小篮子干木耳。
再往后看,巷口还站着几个人,都是流民里的户主,有的手里拎着东西,有的空着手,但都穿戴得整整齐齐的,站在那儿等着。
“快进来。”林薇侧身让了让。
周桂香进了院子,把碗搁在石台上:“林东家,自家蒸的饽饽,你尝尝。”
孙茂林把柴火搁在墙根底下,说“自家劈的,好烧”。
刘嫂子把干木耳递过来,手在围裙上搓了两下:“林东家别嫌弃,年前在山上捡的,烤干了收着的。”
林薇让孙巧儿收了东西,高巧端了茶出来。
流民们没进屋坐,就在院子里站着喝了一碗茶。
周桂香打量了一圈院子,跟秀儿说“这院子真大”。
孙茂林站在墙根底下看那排药材架子,看了半天,问了一句“这是晒药的吧”。
刘嫂子蹲在廊下看小草跑,嘴里念叨着“这丫头长得真快”。
喝了一轮茶,流民们就走了,说还要去别家拜年。
林薇送到院门口,周桂香回头喊了一声“林东家,秀儿姑娘,得空去我们那边坐坐”。
流民前脚走,村里人后脚就来了。
先是二牛、栓柱和赵赖子,三人一起来的,二牛拎着一瓦罐酸菜,栓柱带了一包花生,赵赖子手里攥着三根红绳,说“给平安、瑞儿和小草编的,挂手腕上保平安”。
林薇喊来平安、瑞儿和小草,他们伸出手来,赵赖子给他们一人系了一根。
小草举着红绳在院子里跑了一圈,喊着“平安绳平安绳”。
二牛三人刚坐下,刘婶带着几个妇人来了。
刘婶进门就喊“小薇、秀儿,过年好”,后面几个妇人跟着喊“东家过年好”。
林薇和秀儿把她们让进堂屋,孙巧儿又端了茶上来。
刘婶坐下来喝了一口茶,跟秀儿说“今年的窗花是我教她们剪的,你看看好不好看”。
秀儿看了一眼窗户上那些红纸窗花,说“好看”。
刘婶乐得合不拢嘴,又坐了一会儿,带着几个妇人走了。
又来了几拨人,赵有田带着媳妇和两个半大孩子,两个孩子一进院子就去找平安玩,三个小子在廊下不知道闹什么,闹着闹着跑到院子里追鸡去了。
李婆子也来了,进门先喊了一声“秀儿”,又补了一句“林东家过年好”,手里提着一兜子鸡蛋,搁在桌上说“自家鸡下的,给秀儿补身子”。
秀儿推了推,李婆子摆手说“拿着拿着”,转身就走了。
谢明远从客房出来的时候,已经巳时正了。
身上还是昨天那件靛蓝长袍,皱是皱了点,但头发重新束过了,看着还算精神。
林薇正站在廊下跟秀儿说话,看见他出来:“醒了?灶上有粥。”
谢明远去了灶房,孙陈氏给他盛了一碗粥,又拿了两个馒头。
他没在屋里吃,端着碗出来,在院子里的石台边坐下,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吃。
平安和瑞儿在旁边练拳,两个人你来我往地比划,谢明远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平安的拳比上回见时稳了”。
平安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谢叔,你昨晚喝多了?”
谢明远嚼着馒头说,“没多,就是喝急了点”。
瑞儿在旁边小声跟平安说了一句,“我爹以前喝多了也这样。”
说完小兄弟俩偷偷乐了一下,瑞儿继续跟着平安练拳。
谢明远看了他们一眼,也笑了,摇摇头,把碗里的粥喝完了。
吃完早饭,谢明远说要回县城。
林薇送到院门口,谢明远牵了马,翻身上去之前回头说了一句:“初三我再来。”
林薇说:“来吧,家里吃的多着呢。”
谢明远笑了一下,抖了抖缰绳,马慢慢走了。
平安在院子里冲他喊了一声“谢叔回头见”,谢明远在马背上冲他摆了摆手。
送走谢明远,林薇跟秀儿说了一声,“我去老村长家拜个年,一会儿回来”,就出了院门。
秀儿说,“那你去吧,家里我看着”,转身去灶房看看孙陈氏准备午饭。
林薇走到老村长家门口的时候,院门虚掩着,里头传出说话声。
她推门进去,老村长正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碟腊肉,旁边坐着老伴在纳鞋底,儿媳妇在灶房进进出出地端菜。
老村长手边搁着一个小酒壶,酒壶里的酒已经下去了小半。
看见林薇进来,老村长把酒壶往旁边挪了挪,笑着说了一句:“小薇来了,过年好。”
又冲灶房喊了一声,“添双筷子”。
林薇赶紧摆手:“不了不了,刚吃过早饭来的,坐坐就走。”
老村长没坚持,让她在桌边坐下,把花生米往她那边推了推。
林薇在桌边坐了一会儿,跟老村长说了几句闲话,聊了聊村里的情况。
老村长说今年村里添了人口,开春的事得早安排,梯田种什么、流民怎么分地,都得提前定下来。
林薇应了,说“开春之前把章程理出来”。
喝了一碗茶,林薇站起来告辞。
老村长送到门口,冲她摆了摆手,转身回了院子。
林薇往回走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头顶了。
村道上人来人往,都是出来拜年的。
有人跟她打招呼,她点点头应一声,没多停留。
回到薇秀院的时候,院子里正热闹着。
赵有田家两个半大孩子还没走,跟平安和高顺在院子里追跑。
瑞儿蹲在廊下看小草剪窗花,小草剪了个歪歪扭扭的东西,举起来问瑞儿“这是什么”,瑞儿认真看了一会儿,说“像兔子”,小草满意地点了点头,把剪纸贴到窗台上。
秀儿坐在书房翻着话本子。
林薇走进书房,挨着秀儿坐下,接过秀儿递来的茶喝了一口。
秀儿问:“老村长说什么了?”
林薇说:“没说什么,喝了碗茶就回来了。”
秀儿点头,继续低头翻起话本子。
日头暖融融地照在院子里,炮仗声还在零零星星地响着,从村东到村西,从村南到村北。
平安的笑声从院子那头传过来,高顺跟在后面喊了一声“小少爷你慢点”,小草举着剪纸跑过去凑热闹。
初二一早,秀儿准备了香烛纸钱,又让孙巧儿备了几样供品,一份点心、一壶酒、一份干果。
林薇换了件素净衣裳,跟秀儿一起出了门。
平安、瑞儿和小草也跟着,三个孩子一人手里攥着一沓纸钱,跟在后面。
秀儿她娘的坟在村外一处山坡上,离村子不远,走小半个时辰就到。
坟头不大,长了些枯草,秀儿蹲下来把枯草拔了,又拿手把坟头的土拢了拢。
林薇帮着把供品摆上,点了香。
秀儿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嘴里低声念叨了几句什么,听不太清。
林薇站在旁边,等秀儿磕完了,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平安、瑞儿和小草也跟着磕了头。
小草磕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问秀儿:“秀儿姨,这是谁呀?”
秀儿说:“我娘。”
小草“哦”了一声,又看了一眼坟头,认真地说了一句“那她也是我姥姥”。
秀儿愣了一下,没接话,但眼圈红了。
磕完头,把纸钱烧了。
秀儿蹲在坟前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林薇在旁边等着她。
回去的路上,秀儿走在前面,没怎么说话。
林薇跟着她走了一段,把手里的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空出来的那只手伸过去握了握秀儿的手。
秀儿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步子比刚才慢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