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谢明远果然来了。
这回他没带红纸,也没带茶叶,手里拿着一卷盖了印的文书。
进了院子在堂屋里坐下,接过孙巧儿递来的茶喝了一口,跟林薇说了一句正事:“流民安置的册子递上去之后,府城那边回话了。陈县令让我带一份批文过来,你这边留一份存档。”
林薇把文书接过去翻了一遍。
上面是府城衙门的批文,写明了柳河村安置流民十六户、百十来口人,准予就地入籍,编入里甲,按当地乡约管理。
后面附着人口数目、开荒亩数、盖房间数,都是谢明远之前报上去的。
“入籍?”林薇抬头看了谢明远一眼。
“就是把这十六户正式落成柳河村的户籍,编入里甲,跟老村民一样。往后他们要交税、要服徭役,都归柳河村管。”谢明远说,“陈县令的意思是,人口入册也是县里的政绩,这批人既然留下来了,就正经落籍。”
林薇点头,把批文合上,递给秀儿收进匣子里。
谢明远又坐了一会儿,说“陈县令还说,开春之后想再来村里看看,看看梯田和流民安置的情况”。
林薇没当回事,说“来就来,提前说一声就行”。
谢明远吃完午饭,没有多留,骑马回县城了。
谢明远走后,林薇去了流民那边一趟,把府城的批文跟各家说了。
她站在山脚那排房子前,十六户人家的户主围了一圈。
林薇把批文的内容讲了一遍,正式入籍,编入里甲,往后就是柳河村的人了。
讲完了,底下没人说话。过了一会儿,周桂香先开了口:“林东家,那我们往后就是柳河村的人了?”
“是。”林薇说,“户籍入册,跟老村民一样。往后交税、服徭役,都归柳河村管。”
周桂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孙茂林站在人群后面,低着头,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周大牛站在前面,声音有点哑:“林东家,我们这些人,从阜阳县出来的时候,没想过还能有个正经地方落籍。你给我们房子住,给我们活干,给孩子地方上学,现在又给我们落户籍。我周大牛没什么好说的,往后你指哪儿我打哪儿。”
底下安静了一会儿。
周大牛先开了口:“我入。”
孙茂林跟着说:“我也入。”
周桂香左右看了看,说:“我也入”。
刘嫂子抱着孩子站在人群后面,小声说了一句“我们入”。
一个接一个,十五户都表了态。
只有一户没吭声。
是住在最西头的老陈头,六十来岁,带着一个老伴和一个十来岁的孙子。
他站在人群边上,低着头,手里攥着根棍子,半天没说话。
周大牛回头看了他一眼:“老陈头,你呢?”
老陈头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我……我想想。”
林薇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说什么,然后对着其他人说:“愿意入社的,初六上午来薇秀院签契书。老陈头,你再想想,想好了随时来找我。”
初四,苏怡一来了,带着苏明远。
马车停在院门口,苏怡一从车上跳下来,今天穿了件鹅黄的袄子,领口一圈白兔毛,看着精神。
苏明远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兜子点心,进了院子就四处张望,看见平安在廊下练拳,喊了一声“平安”就跑了过去。
平安收了拳,跟他说了两句话,两个人去了平安的房间,不知道要说什么。
苏怡一进了堂屋,把点心搁在桌上:“我爹让带的,县城新开的铺子,枣泥酥。”
秀儿接了,让孙巧儿泡了茶。
苏怡一坐下来,先问了一句“你们初二去扫墓了”,秀儿点头,苏怡一就没再追问,话头一转说起了县城的事。
她爹年前在府城又谈了一笔生意,绸缎庄今年打算往北边走货,把平阳县的绸子卖到府城去。
林薇和秀儿听着,偶尔插两句嘴。
苏明远在房间跟平安说了一会儿话,又跑出来找瑞儿。
瑞儿正在厢房里练字,苏明远伸头看了一眼,说了一句“你这字比在学堂时写得好”。
瑞儿抬起头来,把笔搁下,向他炫耀:“上回夫子也夸我字好,你看看。”
苏明远凑过去又看了看,说“确实好”。
瑞儿嘴角翘了一下,继续练字。
苏明远又站了一会儿,说,“那回头你也教教我。”
瑞儿说,“行啊,你先把《千字文》背熟了再说。”
苏明远一听,挠了挠头,没接话,跑去找小草了。
小草正趴在桌上剪窗花,剪了个歪歪扭扭的东西,苏明远看了一眼说“像猫”,小草急了,非说是兔子,苏明远笑着跑开了。
中午留苏怡一吃了顿饭。
谢明远这日没来,苏怡一还嘟囔了一句,“谢大人倒是没来蹭饭了呢。”
饭桌上苏怡一跟秀儿说了半天话,从县城的新铺子说到苏明远最近的功课。
苏怡一说,“他年后还得回学堂,方先生说他字有进步。”
苏明远在桌上插了一句“我不想上学”,苏怡一瞪了他一眼。
平安在旁边见了,偷偷的笑,给苏明远夹了一筷子菜,苏明远赶紧闭嘴,低头吃菜,没再吭声。
吃完饭,苏怡一在堂屋里又坐了一会儿,临走的时候拉着秀儿的手说:“我爹说今年想再开一间铺子,问问你们有没有什么好的路子。”
林薇说:“开春再说。新开的铺子卖什么?”
苏怡一说:“我爹想卖药材,济仁堂那边他认识人,但缺好货源。你们那个药田的药材,能不能匀一部分出来给我爹?”
林薇想了想:“开春看看产量再定。要是作坊自己用不完,可以匀一部分给你爹。”
苏怡一点头,说“那我回去跟我爹说一声”,带着苏明远走了。
苏明远走的时候跟平安说了句“下回再来找你玩”,平安应了一声。
初五,作坊开工。
孙顺带着人把车间扫了一遍,切药机上了油,粉碎机试了试,各车间的架子擦得干干净净。
秀儿把年前的账理了一遍,开了工之后各车间照常运转。
制药作坊的工人来得齐整,炮制车间的灶火重新烧起来,切药机嗡嗡响了一天。
孙顺报了个数,第一天出了三百多颗药丸,跟年前差不多。
流民那边,孙茂林带着人上山看梯田。
雪化了一层,土还冻着,还干不了活。
他沿着田埂走了一圈,跟旁边的周大牛说:“开春化冻之后先翻一遍土,把埂子加固一下,就能种了。”
周大牛点头,说,“这么小的地块儿,也不知道种什么。”
孙茂林说:“等林东家安排吧,她不说种药材么,咱有活干就行啊。”
初六上午,十五户人家的户主陆续来了薇秀院,在堂屋里排着队签契书按手印。
秀儿把契书摊在桌上,高巧在旁边记录信息。
周大牛第一个签,按了手印,高巧在旁边边问边记,把他家的情况登记下来。
孙茂林、周桂香、刘嫂子等人依次签了。
老陈头没来。
到了下午,老陈头拄着棍子来了薇秀院。
他站在堂屋门口,没往里进,林薇看见他,让他进来坐。
老陈头在桌边坐下,手搁在膝盖上,搓了半天才开口:“林东家,我入。我昨天回去想了,不入社,我带着老伴和孙子自己开荒,开不动。入了社,有活干,有饭吃,年底还能分粮。我入。”
林薇点头,让秀儿拿了一份契书出来。
老陈头不会写字,秀儿替他填了名字、人口、原籍,让他按了手印。
按完了,老陈头站起来,冲林薇鞠了一躬:“谢谢林东家。”
林薇摆了摆手:“别谢了。回去跟老伴说一声,开春开始跟着孙茂林他们上山干活。”
老陈头应了一声,拄着棍子走了。
初七,林薇把开春的种植计划排了出来。
她跟秀儿、杨大柱在堂屋里坐了一上午。
柳河村的药田今年要扩,梯田开出来的地先种柴胡和板蓝根,赵家村那边接着种桔梗。
流民分到的地按人头算,每个壮丁五亩,从梯田里划,种什么由合作社统一安排,收成按合作社的规矩分。
杨大柱把数记下来,又提了一句:“梯田的地新开,土瘦,第一年得施足底肥。合作社的堆肥够不够?”
“咱村秋天打下的粮食多,弄了不少,应该够,不够就从各村的沤肥池调。”林薇说,“沤肥池子今年得多弄几个了,回头化冻了,让周大牛他们先垒几个吧。”
初八,学堂开学了。
平安和瑞儿一早就背着布包去了,小草在院门口站了半天,看着他们走远了才回来。
秀儿把她领到书房,拿了本描红册子让她练字。
中午,谢明远又来了。
这回不是空手来的,手里拎着一包茶叶,进了院子在堂屋里坐下,把茶叶搁在桌上。林薇看了一眼:“今天怎么带东西了?”
谢明远没接话,端起孙巧儿递来的茶喝了一口,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陈县令今天上午把我叫去,说流民安置的册子递到府城之后,府城那边批了嘉奖。陈县令升了半级,我也跟着升了半级——从七品。”
林薇对这个不太懂,问:“从七品?那你还是县丞?”
谢明远摇了摇头:“府城的批文上写的是‘以从七品衔调府城推官衙门任职’。具体什么差事还没定,但过几天就得去府城报到了。”
林薇把茶碗搁下:“调府城?”
“嗯。”谢明远说,“陈县令也升了,调到府城别的县去做县令。平阳县这边新县令还没定。”
秀儿看了林薇一眼,又看向谢明远说:“调府城?那以后不来了?”
谢明远笑了一下:“府城离这儿六十里,骑马大半天能到。有事还能来。”
“那得庆祝。”秀儿说,“中午加两个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