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荒开了十来天,坡地上清出了五十多亩。
二十八户的人全上了坡。
壮劳力刨树根、搬大石头,一天二十文;半劳力割草、捡小石头、往筐里装土,一天十五文。
杨大柱在坡上划了片,从东往西推,清完一片再清下一片。
周桂香带着闺女在坡上割草。
她家没壮劳力,就她一个半劳力,割草、捡石头,一天挣十五文。
她闺女八岁,跟在后头捡小石头,捡一兜倒进筐里。
周桂香割一会儿直起腰看看闺女,闺女蹲在地上捡得起劲,嘴里还念叨着数。
老陈头也在坡上,拿把镐头刨小树根,刨不动就喊人。
他老伴在旁边捡石头,孙子拿小铲子挖。
杨大柱看着不忍,说:“陈大爷,这开荒的活可辛苦,你别硬撑。”
“干点轻省的。”老陈头说,“捡石头、割草,一天十五文,够买两斤盐了。”
孙老六干得猛,镐头抡得高高的,一镐下去翻出一大块。
他两个儿子跟在后面搬石头,媳妇拿镰刀割草。
一家子干得利索,从坡上推过去,比旁边几户快出一截。
杨大柱走过来看了一眼,说:“孙老六,你干得快是好事,但别光顾自己往前推,跟旁边的人齐着来。清地是整片清,你一个人冲前头,后头跟不上,地就断成一截一截的。”
孙老六直起腰,看了看旁边,果然比人家快出一大截。他挠了挠头:“那我慢点?”
“不用慢,帮着旁边的人干。”杨大柱说,“你家人多,干得快了,就去帮着老陈头他们干。老陈头家没壮劳力,刨不动。”
孙老六应了一声,带着两个儿子往老陈头那边去了。
老陈头正拿镐头刨一棵小树根,刨了两下没刨动,孙老六走过去,一镐下去把树根翻了出来。
老陈头直起腰,擦了把汗:“这怎么好。”
“邻里帮衬,不说这个。”孙老六把树根甩到坡边上,又帮着刨了两棵。
闹别扭的是郑大有。
郑大有四十来岁,身板壮,但干活爱挑。
杨大柱分活的时候让他去东边那片刨树根,郑大有过去看了一眼,回来找杨大柱。
“杨管事,东边那片石头多,树根密,一镐下去弹回来。西边那片土松,好干。怎么让我去东边?”
杨大柱说:“活儿轮着来,今天东边,明天西边。石头多的地方大家轮着干,不是一个人一直干最累的。”
郑大有还是不高兴:“那今天我吃亏。”
孙老六在旁边听见了,走过来:“郑大有,我今天在西边干完了,明天换东边。轮着来,谁也不吃亏。你明天干西边就是了。”
郑大有想了想,没再说什么,扛着镐头去了东边。
干了半天,郑大有又回来了,把镐头往地上一杵,坐在石头上不干了。
“怎么了?”杨大柱走过来。
“干不动了。”郑大有喘着气,“那片石头太多,一上午刨了不到两分地。”
林薇正好来坡上看开荒,听见了,走过来。
“郑大有,你干不动重的,换轻省的。”林薇说,“捡石头、割草、往筐里装土,这些活轻省。但你得工就得按半劳力记,重活壮劳力干一天二十文,轻活半劳力干一天十五文。你干轻省的,拿轻省的工钱,公平。”
郑大有想了想:“那行,那我今天捡石头。”
他扛着镐头回去,换了把铁锹,跟着老陈头他们捡石头去了。
捡石头比刨树根轻省,郑大有干得动了,一天下来也挣了十五文。
孙老六在旁边看着,没再说什么,回去接着刨树根。
林薇在坡上转了一圈,看了看进度。
坡地靠西边的一溜清得快,靠东边的一溜石头多,慢些。
她跟杨大柱说:“东边那几片石头多的,多派几个人。别让人家干不动撂挑子。”
杨大柱应了一声,从西边调了几个人过去帮东边。
林薇站在坡上往下看,二十八户的人在坡上散开,割草的割草,刨树根的刨树根,捡石头的捡石头。
坡地一阶一阶往上排,新翻的黄土在日头底下泛着光。
杨大柱走过来:“小薇,今年人多了,他们活也干顺了,照这个进度,上冻前能开出百八十亩。”
“那敢情好。”林薇说,“等都开完了算算总数,可以把每人得责任田多分一些,种的多了他们日子才能过得好。”
孙老六从坡上跑下来,满头大汗:“林东家,坡上清出来的那片地,啥时候种?”
“过两天。等清得差不多了,统一种。”林薇说,“种子我出,你回去等着。”
孙老六应了一声,又跑回去了,跑到一半回头喊了一声:“林东家,明年开出来的地,我能分多少?”
“按人头分,到时候看开出来多少。”林薇说,“你们开得多,咱就多分。”
孙老六咧开嘴笑了,跑回坡上接着干。
这天晌午,林薇正在薇秀院跟秀儿对账,孙巧儿从院门外跑进来:“小姐,县衙来人了,周大人让你明天去一趟,说有事商量。”
林薇接过帖子看了一眼。
周县令亲笔写的,说王农官回京之后把合作社的章程和种田三字经递到了户部,户部看了,觉得可行,让平阳县先在本县推广,试出成效再往上报。
周县令请林薇明天去县衙,商量怎么让其他村也学合作社的法子。
第二天一早,林薇坐了马车去县城。
到县衙后堂的时候,周县令正跟师爷对着几张纸说话。
看见林薇进来,周县令把纸推过来:“你看看,这是府城下来的公文。王农官的事有回音了,户部下来公文,让先在平阳县试,试出成效再往上报。你那个合作社的法子,户部让推。”
“怎么推?”
“我先让县城周边几个村派人来学。学明白了,回去照着做。”周县令说,“你那边接待一下,让他们看看地、看看仓、看看作坊,讲讲怎么组织、怎么算工分。愿意学的,回去试;不愿意的,不勉强。”
林薇点了头:“行。让他们来柳河村,我带他们看。”
“还有一件事。”周县令说,“有几个远乡的村听说了,也想来。离县城五六十里地,不算近。他们村长托人带了话,说想加入合作社。”
林薇愣了一下:“加入合作社?他们离这么远,怎么加入?”
“我也这么问的。”周县令说,“他们说,不加入也行,能不能照着合作社的法子自己搞,让咱们去个人指点指点。”
“让他们先来看看。看明白了再定。”林薇想了想说,“但有一条,接待的费用得县衙来出吧?来学的人不可能一天就学完,吃住都得有花销,这钱不能让我们合作社担着呀。合作社管接待、管讲解,不管掏钱。”
周县令在县衙后堂听林薇说完,点了头:“行。来学的人吃住,县衙出钱。我让师爷拨一笔银子给你,专款专用,账目记清楚,回头报上来。”
“多少人?待几天?”
“先按二十个人、半个月算。”周县令说,“不够再加。”
林薇应了一声:“那行。”
从县城回来,林薇把这事跟二牛和老村长说了。
二牛说:“来学可以,看地、看仓、看作坊,我都行。就是远乡那些村,来人多了,吃住怎么办?”
“管吃管住,”林薇说,“空房村里有,收拾收拾能住人。吃饭让孙婶子安排,县衙给合作社拨银子。”
老村长点了头:“空房有。村东头那几间收拾收拾能住人。”
过了几天,来学的人到了。
第一批是县城周边的,来了十二个人,有村长也有里正也有种地的老把式。
林薇把人安排在村东头那几间空房里,孙婶子带着人收拾出来,铺好了炕,一人一床褥子。
吃饭也在村东头空房那边。
孙婶子带着人把饭菜送过去,每天三顿,两菜一汤、杂面馒头,用大桶装着,到了再分,不算丰盛,但管饱。
安顿好了人,林薇才把课程安排说了:“周县令说让你们学半个月。头三天讲合作社怎么组织、怎么算工分、怎么分红。中间七天讲种植,选种、沤肥、轮作、滴灌、防虫,一样一样讲。最后五天带你们下地,跟着干一遍,干明白了再回去。”
来学的人点了头。一个里正问:“林东家,这半个月吃住……”
“县衙出钱。”林薇说,“周大人拨了银子,专款专用。你们吃住不用操心,把本事学回去就行。”
第二天开课。
林薇把来学的人带到村学堂,许先生把一间空教室腾了出来,桌椅摆好。
林薇站在黑板跟前,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个“合”字,转过身来:“今天先讲合作社怎么组织。”
她在黑板上画了个图,五个圈,每个圈里写一个村名,中间连上线:“五个村,地统一管理,农资统一调配,水统一用,工统一出。谁家出多少工,记在册子上,一天一记,一月一结。”
来学的人坐在底下,有人拿炭条在纸上记,有人抻着脖子看黑板上的图。
一个里正问:“林东家,这黑板上的字,是用什么写的?”
“粉笔。”林薇把粉笔递过去给他看,“石灰掺点黏土,搓成条,晒干了就能用。黑板是木板刷墨汁,写完了拿湿布一擦就干净。”
那里正接过去看了看,点了点头:“这东西好。”
话题一被岔开,就容易越跑越远。
有个里正也问了一句,“林东家,你们村这个学堂是你建的么?”
那里正问完,旁边几个人也跟着抬头看林薇。
“学堂是我和秀儿跟村里合着建的。”林薇说,“村里出地,我们出钱,先生和教习的束修我们出。”
“娃娃念书不要钱?”
“不要钱。本村的、合作社几个村的,都不收束修。”林薇说完,把话头拉回来,“学堂的事回头再说。今天先把合作社的账讲清楚,这个跟你们各村都有关系。”
那里正点了头,没再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