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的第二场雪下来的时候,二牛从县城回来了。
前几天二牛去县城送野味,顺带帮合作社结一笔账,在县城耽搁了几天。
雪不大,稀稀拉拉飘了一夜,地上薄薄一层白。
二牛天没亮就出了县城,赶着牛车往回走,到村口的时候日头刚升起来,车板上落了一层雪。
他先回了趟家。
他娘一个人在家,听见院门响,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见是他,念叨了一句“可算回来了”。
二牛把车上的东西卸了,跟他娘说了两句话,就奔了薇秀院。
林薇正跟秀儿在饭厅里吃早饭,听见院门响,抬头一看,二牛掀帘子进来了,脸冻得通红,胡子上挂着霜。
“回来了?”林薇把碗搁下,“县城那边怎么样?”
“出事了。”二牛在火盆边烤了烤手,接过孙婶子递来的热粥灌了一口,“我在县衙听周大人说,北边来了逃兵,散了几股往南窜,前头一股已经到了临水县,离咱们县界不到四十里。周大人说,县衙兵丁不够,得调联防队上去帮着守城。”
“逃兵?多少人?”林薇问。
“说是北边溃下来的,一股一股的,多的几十个,少的三五个,加在一起估摸有两三百。周大人怕他们合到一处冲县城,让各村联防队抽人上去,帮着守城门、巡城墙。”
秀儿把碗往桌上一搁:“两三百散兵,那不得打仗?”
“守城,不是出城打。”二牛说,“周大人说把人守在城墙上,不放他们进城就行。县衙兵丁拢共几十个,加上民壮也不到二百,城墙几里长,守不过来。”
林薇想了一下:“县里发公文了?”
“发了。周大人亲笔写的,让我带回来给你看。”二牛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过来。
林薇拆开看了。
周县令在信里说得很急,措辞比平时潦草,说北边溃兵南窜,平阳县界首当其冲,县衙兵力单薄,请合作社联防队抽调人手来县衙听用。
信末还加了一句:粮秣由县衙支应,不让村里吃亏。
“周大人要多少人?”林薇把信折好。
“周大人说一百个,多了县衙也安排不下吃住。”
“一百个。”林薇想了想,“柳河村一组四十八、二组五十五,赵家村、陈家洼、下柳村、周家坳各三十。这种情况下,各村必须留人。一百个人,柳河村一组二组各出二十四,剩下四个村每村出十三,加起来正好一百。”
二牛拿炭条在草纸上算了一遍,点了头,“对,我这就去赵家村、陈家洼、下柳村、周家坳送信,让他们明天一早派人到县城报到。”
“不用你跑。”林薇说,“让孙诚跑一趟,把信送到四个村村长手里。你留在村里,明天带队去县城。”
二牛应了一声,揣了两个馒头出了院子。
孙诚赶着马车,拿着林薇写的四封信,往赵家村、陈家洼、下柳村、周家坳去了。
林薇又把周大牛叫到薇秀院,把事说了。
周大牛听完,脸色沉下来:“逃兵?北边过来的?”
“北边溃下来的,散兵游勇,往南窜。周大人要联防队上去守城。二组出二十四个,你挑能打的,练得稳的。别挑毛躁的,这回是真刀真枪,不是打野猪。”
周大牛点了头:“知道。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到县城报到。你今晚把人挑好,明天天不亮出发。”
周大牛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林东家,你去不去?”
“去。”林薇说,“周大人那边我盯着,有事好商量。”
第二天天还没亮,柳河村的联防队在村口聚齐了。
四十八个人,个个背着弩弓、别着柴刀,二牛带队,周大牛跟着。
林薇和秀儿坐了马车跟在后头。
到县城北门的时候,赵家村、陈家洼、下柳村、周家坳的人已经到了。
四个村各来了十三个,五十二个人,由各村的带队人领着,在城门外等着。
二牛把人数了一遍,四十八加五十二,正好一百。
北门已经关了,城门洞子里堆着沙袋。
周县令派的衙役在城楼上看见人到了,放下吊桥,开了侧门放人进来。
周县令已经在北门城楼子里等着了。
看见林薇来了,他把手里的公文搁下:“林东家,来得正好。我刚接到临水县那边的信,说前头那股散兵已经到了临水北界,估摸着明天就能到平阳。”
“多少人?”
“前头那股三十来个,后头还有几股,加一起两三百。”周县令把布防图摊开,指着上头标的位置说说,“我已经让城门都关了,四门各配了民壮守着。北门正对着官道,散兵从北边来,北门最吃紧,我打算在北门放四十个联防队员,另外三个门各放二十。”
“北门谁守?”
“沈校尉带了二十个兵在北门。”周县令说,“再加上联防队四十人,够用了。”
林薇点了头,把二牛和周大牛叫过来,把北门的布防说了一遍。
二牛说:“我带二十个柳河村的守北门,周大哥带二十个,剩下的和赵家村、陈家洼、下柳村、周家坳的人搭着分到另外三个门去,每个门留二十个。”
周大牛点了头:“成。”
当天下午,联防队就上了城墙。
北门城墙上站了两排人,一排弩弓,一排柴刀,二牛站在城楼边上往下看。
护城河外头的官道上空荡荡的,雪地上连个脚印都没有。
“还没来。”二牛跟旁边的人说,“都盯紧了,看见人就报。”
守到第二天晌午,官道上来了人。
先是三五个,穿着破破烂烂的号衣,缩着脖子往南走。
走到护城河外头停住了,抬头看了看城墙,又互相说了几句什么,没敢往前,掉头往东去了。
“没冲城。”二牛回头跟林薇说,“看着像探路的。”
“后头还有大股。”林薇说,“盯紧了。”
果然,到傍晚的时候,官道上来了黑压压一片。
少说七八十号人,衣裳破得看不出颜色,有的扛着枪,有的拎着刀,还有的干脆空着手。
走到护城河外头停住了,看着城墙。
周县令上了北门城楼,往下看了一眼:“跟他们喊话,让他们往东绕,别在城下聚着。”
一个衙役扯着嗓子喊了一阵。
底下的人没动,有几个还往前走了几步,拿手里的家伙往城墙上比划。
“放箭。”周县令说,“往地上射,别射人。”
二牛一声令下,城墙上二十把弩弓齐发,箭扎在护城河外头的雪地上,一字排开。
底下的人愣了一下,有人往后退了,但还有几个站在原地没动。
周大牛在城墙上喊了一声:“往东走!不走的下回往人身上射了!”
底下的人骚动了一阵,慢慢往东退了。
退到官道拐弯的地方,又聚在一处,蹲下来不走了。
“他们不走远。”二牛说,“在等着后头的。”
“等就等。”周县令说,“城门关着,他们进不来。盯着别让他们摸城墙就行。”
守到第三天,东边又来了几十个,跟先前那股合在一处,凑了一百多号人。
有个当官模样的骑着一匹瘦马,在队伍前头转了两圈,往城墙上看了看,忽然策马往城门洞子这边来了。
“来了!”二牛喊了一声。
那当官的骑到护城河边,勒住马,抬头冲城墙上喊:“城上的人听着!我们是北边溃下来的官兵,不是贼!开城门放我们进去,给我们口吃的,我们就走!”
周县令从城楼上探出头来:“你们往东走,东边县城有粥棚,这边不开门!”
“东边太远,走不动了!”那当官的说,“开开门,我们进去歇一宿就走!”
“不开!”周县令说,“你们往东走,再不走我们放箭了!”
那当官的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人,又抬头看了看城墙,忽然从马背上摘下一面小旗,往城墙上晃了晃:“我们是北路军的!有军旗为证!你们敢不放?”
周县令没接话,回头跟林薇低声说了句什么。
林薇走到城墙边上往下看了一眼,回头说:“那面旗我看不清,怕不是真的。周大人,不能开。”
周县令点了头,冲底下喊了一声:“军旗真假我们验不了!你们往东走,到了东边县城自有人验!”
那当官的在马背上骂了两句,掉头回去了。
底下的人跟着他往东退,退到官道拐弯处又停下了。
“他们在耗。”林薇说,“耗到我们没耐心了,或者耗到夜里摸城墙。”
“夜里得加人。”二牛说,“城墙下头多插火把,照亮点。”
周县令点了头,让人去安排。
守到第五天,府城的援兵到了。
谢明远带着五十个府衙兵丁从南门进来的时候,林薇正在北门城楼上跟二牛说话。
谢明远上了城墙,看了她一眼:“守了几天了?”
“五天了。”林薇说,“没让他们靠近城墙。”
“府衙收到公文就派了人,路上雪大,走得慢。”谢明远说,“底下那股人还在?”
“还在东边拐弯处蹲着,一百多号。”
谢明远看了一眼城墙下的火把阵,又看了看二牛和周大牛站在城墙上的架势,点了头:“你们守得稳。剩下的事府衙接了,联防队可以下去了。”
二牛在旁边听见了,回头看了林薇一眼。
林薇点了头:“撤吧。一组二组各留十个人,其他四个村各留五个人帮着守两天,剩下的回村。”
当天下午,合作社的联防队从城墙上撤下来,在城门口集合。
赵家村、陈家洼、下柳村、周家坳的人也陆续撤下来,五拨人在城门口站成一片。
周县令从城门楼子里出来,站在台阶上冲底下的人拱了拱手:“这回多亏了你们五个村。县衙记着这个情,往后有事,县衙给你们兜着。”
二牛站在队伍前头,应了一声:“周大人客气。有活喊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