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威降世,神人指路!”
“李世民,叩谢先生救命与教诲之恩!”
嘶哑的吼声在残破的玄武门上空撞来撞去,像是一把重锤,生生砸停了周遭翻滚的尘土。
死寂。
让人耳膜发胀的死寂。
“咔吧——”
秦琼死死抱住的那根粗壮蟠龙柱,终于熬干了最后一丝力气,拦腰折断。几百斤重的沉木砸进泥窝子里,溅起一蓬黄汤。
可这动静,愣是没勾走现场哪怕一个人的眼珠子。
几万名刚才还杀红了眼、把刀刃往同袍脖子上抹的府兵,这会儿全僵成了一地泥塑。兵器滑脱的手心全是冷汗。
他们的视线就像生锈的钟摆,在跪地磕头的秦王,和前方废墟中心那个青衫人影之间,来回疯狂地晃荡。
李长生整个人都麻了。
他直愣愣地盯着三丈外那个脑袋磕在青石板上的大唐天策上将。一阵邪风顺着坍塌的城门洞子倒灌进来,顺着他满是泥点子的裤腿往上钻。
凉意舔过后脊梁骨,他本能地打了个响亮的哆嗦。
脑子里那根弦“嗡”地一下断得稀碎。
这什么路数?我不是来找个空旷地儿放那个要命的技能吗?
这大唐未来的皇帝,怎么好端端就给我跪了?还要谢我?我特么差点一屁股坐死你啊!
喉结在干涩的脖颈里艰难地上下刮擦。
咕咚。
李长生咽下嘴里那股发苦的土腥味,冷汗唰地一下就从额角的青筋上冒了出来,顺着睫毛直往下滴,糊得眼眶发酸。
从上古活到现在,他苟命的本事早就练进了骨髓里。在这皇权大过天的封建绞肉机里,卷进皇室夺嫡的烂摊子,那是嫌命太长了!
周围那些兵痞子正从地震的晕眩里缓过劲来,手里那生锈的横刀还往下滴着暗红的血珠子。
这帮人要是反应过来,这半截城墙是自己一巴掌拍塌的,怕不是下一秒就能把自己剁成下酒的肉酱!
得赶紧撇干净!
“那、那啥……”
李长生干巴巴地张了张嘴,嗓子眼像是塞了一把干草。
他下意识往旁边一踅摸,从废墟烂瓦里扯出半截刚才地震震断的竹扫帚。竹签子上的倒刺划过掌心,有点扎手。
他攥着那半截破扫帚,在自己早就洗得泛白、沾满土灰的青衫上胡乱拍打。
啪、啪。
拍出两股呛人的黄烟。
“这位……这位王爷,你、你认错人了吧?”
李长生弓着腰,硬生生从僵硬的面皮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讨好笑容。
“我真不是什么神人!我就是东宫后厨旁边,负责扫外院的一个仆役啊!对对,就是扫地的!”
为了增加可信度,他还拿着那半截扫帚在半空比划了两下。
“我刚才就是肚子绞痛,实在憋不住了!跑出来找个背人的地儿如厕……就、就如厕而已啊!”
这番话,李长生觉得姿态够低了,借口也合情合理,绝对是底层杂役的真实写照。
可这话飘进前方几个大人物的耳朵里,却如同平地砸下了一百零八道滚地雷!
长孙无忌刚才连滚带爬,名贵的丝绸袖子被碎石拉出一条大口子,露出白花花的胳膊。
他这会儿正趴在李世民身侧。听到李长生的话,他眼皮狂跳,膝盖在锋利的石渣子上蹭出两道血印子也浑然不觉。
“嘶——”
长孙无忌倒吸了一大口夹着粉尘的凉气,一把死死攥住李世民的护腕。手指头因为过度用力,指甲盖都抠泛白了。
“殿下!您、您看!”
他嗓音压得低,却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那般毁天灭地的地龙翻身,坚如铁石的玄武门都被碾成了齑粉!可您看这位先生的衣摆……竟连一丝一毫的尘埃都未曾沾染!”
长孙无忌猛地咽了一口唾沫,眼底翻涌起骇人的狂热。
“他刚才拍打衣服……哪里是在掸灰!分明是拍去了这红尘俗世的杀戮因果啊!”
“他说来此如厕……殿下!先生分明是在暗讽,这为权欲熏心的皇宫、这手足相残的玄武门,在他老人家眼中,不过是个肮脏不堪的茅厕啊!”
刚从深坑里拔出一条腿的尉迟恭,满脸都是黏糊糊的黑泥。
他一边往外狂吐嘴里嚼碎的砂砾,一边瞪着铜铃大的红眼珠子,死盯着李长生手里那把破扫帚。
“娘的……好可怕的罡气!”
黑炭头粗重的鼻息喷在泥地上,砸出一个小坑。
“那竹条子看着破烂,里头绝对藏着惊天动地的神锋!竟能收敛全部杀气,伪装成一把破扫帚!俺老黑刚才若是眼瞎冲上去……只怕连人带马,这会儿已经被片成臊子了!”
这几人压着嗓子的惊呼,像刀子一样刮过废墟。
而另一边。
好不容易从断了轴的奢华马车底底下爬出来的李建成,披头散发地跪坐在泥汤子里。
他恰好听见了李长生那句“我是东宫扫地仆役”。
这句话就像一根带毒的钢针,狠狠扎进太子的脑神经里。
李建成的脸皮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变成了死人的那种灰败。他两条腿软得像刚出锅的面条,怎么撑都撑不起来,干脆一屁股瘫在烂泥里。
“你……你是东宫的人?”
他指着李长生的手指头抖成了筛糠,声音尖厉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不!不可能!孤的东宫……怎么会养着这种挥手就能招来地龙翻身的怪物!”
李建成眼球上爬满红血丝,猛地扭头看向跪在远处的李世民,又死死盯回李长生。
“死士!你是老二早就安插在我身边的死士!你是来索我的命的!”
他疯了一样扒拉着旁边亲卫的铠甲,“挡住他!快给我挡住他!”
旁边的齐王李元吉更是没出息。
原本嚣张跋扈的脸庞此刻扭曲成一团,裤裆处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一股刺鼻的尿骚味混着土腥味散了开来。
他连刀都不要了,双手在地上胡乱地抓挠,连滚带爬地往城门外的残砖后头缩。
“别杀我!神仙爷爷饶命!我没想杀二哥,都是大哥逼我的——!”
看着这群史书上的风云人物一个个像中了邪一样。
听着李建成崩溃的尖叫,还有秦王府那边一双双越来越狂热、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
李长生彻底慌了。
心跳像擂鼓一样砸在胸腔上,震得他发蒙。
“不是……你们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不信是吧?”
他干笑两声,嘴角直抽搐,本能地把那半截破扫帚搂在怀里挡着胸口。
“行行行,各位爷忙着,我不打扰了!我还要回后厨扫落叶呢,这就走,这就走!”
惹不起还躲不起吗?趁着这帮人神经错乱,此时不溜更待何时!
李长生脚底抹油,急促地向后倒退了两步。
鞋底刚落下。
原本被狂暴大地之力撕裂、满地都是尖锐棱角的青石碎块,还没等扎破他的草鞋底。
残留在李长生经脉里的一丝系统力量,顺着他的脚掌无声无息地渗入地下。
“嗤——”
一声细微的粉碎声响起。
李长生脚下半尺方圆的尖锐碎石,就像被无形的磨盘碾过,瞬间化作了一地细腻雪白的齑粉。软绵绵地托住了他后退的脚跟,仿佛这方天地在主动为他铺平逃跑的道路。
这一脚踩出的异象,不偏不倚,全都落进了缓缓抬起头的李世民眼里。
那双布满血丝的深邃眼眸,瞬间掀起滔天骇浪。
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
长孙无忌激动得浑身直打摆子,两只手死死抓着李世民的肩膀,声音带着哭腔:
“殿下!您看!先生退后了!”
“他老人家宁可步步生莲踩碎顽石,也不愿靠近这沾满骨肉相残之血的污秽之地!”
“先生……先生这是在痛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