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丹核滚到脚边。
李玄没碰。
它只有拇指大小,外面有层硬壳,黑得发亮。刚才从炉里出来时还冒热气,现在热气散了,表面那几根细线却还在慢慢爬。
三年。
八个月。
四十七年。
一天。
许岳身上那几个乱七八糟的数字,挂在丹核上,一下接一下地闪。
养丹台边上安静了。
丹堂执事盯着丹核,脸色有点发白。
“这是什么?”
李玄摇头。
“不知道。”
他当然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寿河城里见过黑线,黑石关活井里也见过。凡是沾上这些东西的,没一个能落好。可这丹核从养丹台的黑炉里吐出来,说明台底早被人塞了东西。
周烬往前走了两步。
他没靠太近,只是看着那枚丹核。
“丹炉里出来的,算丹关产物?”
丹堂执事皱眉。
“这不是丹方里的东西。”
“可它有药性。”周烬说。
他身后一个候补立刻接话。
“我看它灵气很足。刚才那炉子里的药材都快死了,能炼出东西就不错了。”
另一个人也凑近。
“这是续命丹?”
“黑色的续命丹,没见过。”
李玄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隔着半尺碰了碰丹核。
碎石刚挨上去,表面就冒出一层白霜。
寿元瞳里,碎石的数字从三年掉到两年零十一个月。
只少了一个月。
可这东西只是碰一下。
李玄眼皮一跳,把碎石丢开。
“别靠近。”
周烬看着他。
“李师弟,你又看见什么了?”
“它吃寿元。”
“你凭什么说?”
“刚才那块石头。”
李玄指向地上。
“碰一下少一个月。”
台下有人往后退。
可也有人不信。
一个候补皱眉道:“石头寿元?你拿块破石头吓谁。”
“你不信可以自己摸。”李玄说。
那人脸色一僵。
他当然不敢。
周烬轻轻笑了一声。
“李师弟,你这双眼睛确实厉害。可真传试炼不是靠一句‘我看见了’就能定东西好坏。”
“丹核从养丹台出来,先验药性。”
“若真能续命、续脉,为什么不能算成绩?”
“因为十天后它会把人抽干。”李玄说。
周烬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十天后?”
“嗯。”
“你连十天后的事也能看见?”
李玄没回答。
他盯着丹核。
寿元瞳里,黑壳外那几根细线一直往外伸。线的尽头没有连上人,像是在找东西。
谁吃下去,它就连谁。
到时候先给人一点好处,让你觉得伤好了、气顺了。十天一到,再把本来吊着的寿元全部抽走。
跟许岳的蚀寿残念一个路数。
只是做成了丹。
更方便害人。
“这东西不能留。”李玄说。
丹堂执事有点犹豫。
“毕竟是旧台吐出的……”
“更不能留。”
“交给丹殿查验。”
“查验可以。”李玄盯着他,“谁都不能碰,更不能吃。”
周烬忽然开口。
“那就不碰。”
他语气很平。
“但养丹台出了异丹,本该由参试弟子自行选择处置。李师弟不愿拿它作成绩,是你自己的事。”
“你用回脉散救人,丹殿长老给你留了资格。”
“现在又拿异丹说有毒,是不是想把所有人的机会都拖掉?”
这话一出,台下的人眼神变了些。
真传试炼提前开。
谁都怕变数。
周烬已经炼出三枚续脉丹,稳稳过关。李玄没炼出,靠一炉回脉散留下资格。现在丹台里又吐出东西,他要是继续闹,别人真可能觉得他故意拖时间。
一个丹殿年轻弟子忍不住说道:“李玄,你不炼续脉丹已经坏了规矩。黑丹是否有毒,让长老验便是,别什么都往许岳身上扯。”
“对啊。”有人附和,“真有好东西,你说它有毒,别人就不能用?”
李玄心里有点烦。
这些人不是不知道危险。
他们只是看见周烬过关了,怕自己没有翻身的机会。那枚黑丹看着邪门,可灵气足,万一真能续伤续脉,谁不想赌一把?
赌赢了就上去。
赌输了,十天后的事。
十天后谁还管。
这就是宗门底层最常见的想法。
李玄在药园时也有过。
一株快死的灵药,管事让人下去采。下面有毒虫,有塌坑,谁都知道。可采到了能换两块灵石,没采到才是白忙。
没人会因为后面可能出事,放过眼前这点好处。
“你们要验就验。”李玄说。
“但验之前,谁敢服,我会拦。”
周烬手指敲着枪杆。
“你拦得住所有人?”
“试试。”
周烬看着他,没再说话。
养丹台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三名丹殿弟子抬着药箱上来,后面跟着刚才那位丹殿长老。老头走得慢,眼睛却一直落在黑丹上。
“让开。”
丹堂执事赶紧让路。
丹殿长老取出一只玉钳。
他没直接夹丹核,而是先拿出一张黄纸符贴过去。符纸刚靠近,黑丹上便浮出一层黑雾,黄纸瞬间烧成灰。
周围人倒吸一口凉气。
长老脸色沉下来。
“封药盒。”
一名弟子赶紧递上黑铁盒。
李玄却看见周烬身后那名候补动了。
那人叫冯江,刚才丹关炼坏了炉,左手被阵火烧伤,正在用布包着。李玄记得他头顶寿元二十二年。
现在那人趁所有人看丹核,慢慢退到炉子另一边。
李玄目光一扫。
他袖口里藏着一小块黑色碎屑。
不是完整丹核。
是丹核刚才滚出来时,边缘蹭掉的一点。
“冯江。”
那人身体一僵。
“干什么?”
“把手伸出来。”
冯江脸一下变了。
“你凭什么?”
“伸出来。”
周烬侧头看过去。
“冯师弟,你拿了什么?”
冯江咬了咬牙。
“没什么。”
李玄已经看见了。
冯江寿纹里多了一根很细的黑线,从袖子一路缠到手腕。数字也变了。
二十二年。
二十二年零三个月。
他明明没吃丹,寿元却多了三个月。
李玄心里往下一沉。
这东西不是一定要吞。
沾着也能续。
先给甜头。
“你手里的碎屑能让你伤马上好。”李玄说,“但十天后,你会被抽干。”
冯江眼神乱了。
“你放屁。”
“你的手伤是不是不疼了?”
冯江下意识捏了捏左手。
刚才被阵火灼伤,连抬手都难。现在他握拳,动作居然很顺。
台下有人看见,眼神更热。
“真能治伤。”
“说不定李玄看错了。”
周烬没说话。
可李玄看见他眼底那点东西。
他知道。
至少,他不意外。
“把东西交出来。”李玄说。
冯江往后退。
“这是我自己捡的。”
“交出来。”
“我不交又怎样?”
冯江忽然把袖口里的碎屑塞进嘴里。
动作很快。
石勇在台下骂了一句。
叶青禾脸色大变。
“吐出来!”
冯江吞下碎屑,先是愣了一下。
接着,他脸上的伤痕肉眼可见地淡下去。手背上被阵火烫出的焦黑皮肉,慢慢脱落,底下露出新肉。
他头顶寿元也跟着跳。
二十二年零三个月。
二十三年。
二十五年。
三十一年。
冯江自己都看傻了。
他低头看着手。
“我……好了?”
丹台下有人呼吸都重了。
一块碎屑就能多九年寿元,还能治伤。
这哪是毒丹。
这是宝。
周烬淡淡道:“看来李师弟这次看错了。”
李玄没搭理他。
他只盯着冯江头顶。
三十一年后面,有一根黑线。
数字不再往上跳。
线尾浮出两个字。
十日。
十日之后,黑线会收。
李玄一把抓住冯江手腕。
冯江本想挣,刚一碰到李玄掌心,脸色忽然一变。
“你干什么!”
“看看你的寿纹。”
“滚开!”
冯江挣得厉害。
李玄没用裁。
现在用,可能直接把他刚续上的寿元全砍没。这人再贪,也是个活人,还没到该死的时候。
“十天。”李玄说。
“你现在多出来的九年,都是借的。”
“十天后,它会连本带利拿走。”
冯江脸色发白。
“你说借就借?”
“你刚才二十二年,现在三十一年。”
“你自己看不见,我看得见。”
冯江眼神开始发虚。
他想骂,却没敢再骂。
因为他的心口忽然疼了一下。
不重。
像针扎。
可他抬头时,嘴角已经有一点黑血渗出来。
台下的人脸色全变。
周烬眉头也皱了起来。
丹殿长老快步上前,一把扣住冯江手腕,灵力探进去。
过了两息,老头脸色阴沉得吓人。
“寿元借接。”
“谁让你服的?”
冯江嘴唇哆嗦。
“我……我自己捡的。”
“蠢货!”
丹殿长老一掌拍在他背上。
冯江哇地吐出一口黑血,整个人摔到台上。黑血落地,养丹台的阵纹顿时亮了半圈。
李玄瞳孔一缩。
“别让血碰阵纹!”
晚了。
黑血像活的一样,顺着阵纹往里钻。
养丹台底下传出一声闷响。
刚才那枚黑色丹核在药盒里震动起来,盒盖被撞得砰砰响。
叶青禾从台下冲到禁制边。
“药渣给我!”
“什么药渣?”丹堂执事愣道。
“刚才炸炉那些,全拿来!”
她声音很急。
台边弟子赶紧把几炉废渣端过来。
叶青禾抓了一把焦黑药渣,又把李玄炼回脉散剩下的边角料倒进去,最后从药箱里取出一小瓶清水。
“这是啥?”石勇问。
“验药液。”
叶青禾头也不抬。
“寿河城的夺寿砂怕药火,烧过之后会残一点灰。普通人看不见,兑这个能显。”
她把药渣碾碎,倒进水里。
清水开始是浑的。
几息后,水面浮出一层细细的黑砂。
越来越多。
不是一炉。
每一炉药渣里都有。
黑砂在碗里转了一圈,最后凝成一根细黑线,往养丹台方向伸。
叶青禾抬头。
“丹材早被掺了夺寿砂。”
“不是李玄炼坏了。”
“是这台子和药材,一开始就有问题。”
台下一下乱了。
刚才炼丹的候补纷纷去看自己剩下的药渣,有人脸色白,有人开始抠喉咙。几个已经吞过自己炼出的续脉丹的人,更是慌得站不稳。
周烬站在原地,没动。
李玄看向他。
周烬的三枚续脉丹已经收进玉瓶。
寿元瞳扫过去,玉瓶里有三团红光。
药性确实不错。
可红光底下,也有一点黑砂。
周烬炼出来的丹,不会立刻要命。
但肯定有问题。
“停试炼!”丹殿长老喝道。
“封养丹台,所有丹药不得服用!”
丹堂执事刚要取阵旗。
半空中的掌教令忽然亮了。
一道声音落下来。
“试炼不止。”
所有人抬头。
掌教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
“黑色丹核,封入补天台。”
“真传弟子,不只要会炼丹。”
“也要会处置邪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