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丹台被封住以后,弟子们散得很快。
刚才还挤在台边看热闹的人,现在都离那边远远的。谁也不想踩到地上残留的黑砂,更不想自己炼的丹被查出问题。
李玄没走。
他站在台下,看丹殿的人把黑色丹核装进黑铁盒。
盒子上贴了三层封符。
封符贴好时,里面还是传出一声很轻的撞响。
砰。
像有人用指甲挠盒盖。
叶青禾蹲在地上,手里还端着验药液。
黑水一样的液体已经凉了,碗底沉着一层细砂。她用木片挑了一点,皱着眉闻了闻。
“这东西混进药材里,不是一两天了。”
李玄看她。
“能查出是谁下的?”
“查不出。”叶青禾摇头,“药材过了好几道手。药园、丹堂、养丹台,哪一处都能掺。”
“但它不是刚放进去。”
“药渣烧到这样,还有这么多砂,说明原药材里就有。”
李玄点头。
他心里有个不舒服的念头。
许岳在宗门里不是一天两天。
他要是早就在丹材里掺夺寿砂,那这些年宗门炼出去多少丹,谁吃过,谁体内已经有线,根本没法算。
“先别传出去。”顾长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
他还是那身破袍,脸色比昨天更差。
“为什么?”叶青禾抬头。
“现在传,丹堂会乱。”
“乱就乱。”叶青禾冷声道,“有人在药里下这种东西,不查?”
“查。”顾长风说,“但不是现在。”
“护山阵还在压,丹堂一乱,药房、伤员、守阵的人先断药。许岳最想看见的就是这个。”
叶青禾盯着他。
过了几息,才把碗往药箱里一塞。
“你们这些真传说话都一样。”
顾长风没反驳。
李玄看得出他也烦。
烦得胸口那道裂纹又黑了一点。
“器关什么时候开?”李玄问。
“现在。”
顾长风看向登天峰上方。
“补天台已经开了。”
“黑丹真要送进去?”
“掌教令下了。”
“你觉得对?”
“我不知道。”
顾长风说,“但补天炉是镇宗残炉,邪器放进去,也许比放在外面安全。”
“也许?”
“没有更好的地方。”
这话听着很不舒服。
可大衍仙宗现在好像到处都是“也许”。
也许护山阵能撑住。
也许许岳找不到。
也许黑丹不会出事。
真出事了,倒霉的还是下面的人。
李玄没再问。
补天台在养丹台后面,隔着一段石阶。
台子比养丹台大得多,正中摆着一座残炉。炉子有两人高,青黑色,炉身缺了半边,左侧炉耳已经断掉,只剩一截歪斜的根。
上面裂纹密得吓人。
像被人砍了几百刀。
器堂的人把一堆炼材摆到台前。
黑铁、赤铜、灵砂、火纹石,还有几块带着灵光的炉片。好东西不多,每一块都被候补盯着。
器堂管事站在炉前。
“补天炉,镇宗旧器。”
“残炉的一角,三十息内不裂,器关过。”
“每人只能选三样炼材。”
“台下阵火一起,炉裂者出局。”
他说完,抬手一指那只黑铁盒。
“丹关异丹,也在炉内。”
台下顿时有些骚动。
“真放?”
“这不是害人吗?”
“补天炉能镇邪?”
器堂管事脸色很硬。
“掌教令。”
没人再吭声。
候补开始选炼材。
周烬走得最快。
他直接拿了两块火纹石,一块完整炉片,又取了半斤赤铜。都是最好的那几样。
有人想跟他抢,看见他腰间的短枪,又把手缩回去。
剩下的人也不客气。
几块完好的炉片很快被拿走,灵砂被分光,连品相稍好一点的黑铁都没剩下。
李玄站在最后。
等人散得差不多,他才上前。
台上还剩几样东西。
一把裂开的小锤,一块锈铁,还有一截断掉的炉耳。
炉耳最破。
外面都是裂口,边缘还缺了好几块,连炼材都不像。
器堂管事看他一眼。
“你就拿这个?”
“嗯。”
“残炉要补的是炉身。炉耳不能承火。”
“我知道。”
“你别又在器关炼药救人。”
李玄没理他,弯腰把炉耳拿起来。
入手很沉。
表面冷得像冰。
寿元瞳扫过去,炉耳外面的数字已经是零。普通炼材到这份上,早就该碎成渣。
可炉耳里面,有一缕很细的淡光。
淡光寿元只有一刻。
一刻。
它蜷在炉耳断口深处,像个缩成一团的小火苗。
器灵残念。
李玄在青冥秘境里见过残破法器有残念,只是那时隔得远。现在这缕东西贴在手里,安静得很,像随时会散。
他没说出来。
别人选好材料,见他抱着截烂炉耳,眼神都有点古怪。
“李玄真是药园出来的。”
“看不出炼材好坏。”
“拿个废炉耳,等着被阵火烧碎吧。”
石勇他们在台下。
赵小七听见有人说李玄,忍不住想顶,被石勇抬手压住。
“别吭声。”
“他们骂李师兄。”
“等他自己打他们脸。”
赵小七小声嘀咕。
“要是没打成呢?”
石勇瞪他。
“那an也去打你。”
器关开始。
候补们各自站到补天炉周围。
炉身一共分成十六块破损区域,每人修一角。李玄的位置在西侧,正好靠近断裂炉耳的根部。
器堂管事一挥阵旗。
轰。
地面阵火冲起。
火不是普通火。
颜色发白,贴着炉身往上烧。刚靠近,李玄就感觉手背发烫,灵力被火压得有点乱。
其他候补已经开始熔材。
赤铜融开,黑铁打进裂缝,灵砂往上撒。叮叮当当的声音响成一片。
李玄没急着修。
他把断炉耳放在地上,右手按上去。
炉耳里的那缕淡光缩得更紧。
寿元只剩一刻。
阵火一烧,数字又掉了一点。
李玄掌心古印微热。
他犹豫了一下。
不想动也不行。
这器灵残念要是散了,炉耳就是块死铁。他手里这点破材料,根本补不住补天炉。
“别怕。”李玄低声说。
他自己都觉得这话有点傻。
一截炉耳能听懂什么。
可古印碰上去后,那缕淡光还是动了动。
掌心的灰白印痕发热,却没像裁线时那么疼。古印里渗出一丝很淡的灵力,贴到炉耳断口上。
淡光慢慢舒开。
李玄眼前晃了一下。
不是看见什么高深画面。
只是脑子里多了一些破碎的东西。
炉火。
很多人围着这座大炉。
一根根黑色长钉从炉里取出来,钉身上有细密阵纹。有人把钉子送到山里,送到河边,送到一座座城下。
最后,炉子裂了。
有人拿锤子砸断炉耳。
那根黑钉也被拆成很多段。
一个很模糊的声音擦过去。
天衡钉。
镇司命阵。
李玄猛地回过神。
掌心已经冒汗。
炉耳里的淡光比之前亮了些,寿元数字没再往下掉,停在一刻。
天衡钉。
补天炉以前炼过镇压司命阵的钉子。
后来被人拆了。
这事和黑石关账册对上了。活井、四台、古印,全是一条线上的东西。
李玄压下心里的乱。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阵火已经烧到他脚边。
他把炉耳断口贴到补天炉西侧裂缝上。
不严丝合缝。
炉耳小了一点。
李玄取出那块锈铁,用小锤一点点敲开。锈铁很硬,敲三下才掉一点渣。他没用火纹石,也没赤铜,只能把锈铁打成薄片,垫进缝里。
旁边有人已经修好一角。
器堂管事喊了一声:“第一处稳住!”
台下有人叫好。
周烬那边更快。
火纹石融成赤红液体,覆盖在裂缝上,外面又压了一层完整炉片。看着很稳,寿元瞳一扫,那一角至少能撑半日。
周烬抬头看了李玄一眼。
“还没修好?”
李玄没回。
他手里的小锤又落下。
叮。
炉耳里的淡光震一下。
断口处,多出一道很细的亮纹。
正好和补天炉西侧裂缝接上。
成了。
至少接住了。
李玄刚松半口气,补天炉内忽然传出一声闷响。
黑铁盒在炉心。
盒盖撞了一下。
砰。
所有人动作都顿住。
器堂管事脸色大变。
“继续压火!”
周烬却忽然往前一步。
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块阵火令。
“既然是邪丹,就该用阵火炼掉。”
“住手!”器堂管事喝道。
周烬没听。
他抬手一甩。
黑铁盒飞进炉心。
盒子撞开炉盖缝,直接落进白色阵火里。
李玄眼神一沉。
“周烬!”
周烬看着炉火。
“你不是说它有毒?那就烧干净。”
下一刻。
黑色丹核在阵火里裂开。
没有炸。
它化成一条极细的血线,顺着炉心钻进补天炉的每一道裂纹。
炉身上那些原本灰黑的裂口,一瞬间全变成了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