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衡钉落下时,问战台像被人从中间劈开。
李玄没看见钉子实体飞过来。
他只看见一道白光。
白光从镇岳台地火口穿过碎石,穿过云海,直直落进石碑左下那团灰雾里。
轰。
石碑裂了。
白骨神念发出一声尖响。
不是人叫。
像很多人同时在水底张嘴,却吐不出声音。灰雾被天衡钉钉住,想往寿元长河里钻,军旗汇来的寿音却一圈圈缠着它。
河面上的线开始断。
先断的是冯江。
再是杜明、陆川。
外面石勇他们头顶的线也一点点散开。
李玄掌心古印疼得像要裂。
他没敢松手。
一松,白骨神念可能就跑。
“再压!”秦越在台外喊。
“钉子快撑不住了!”
李玄咬着牙,把最后一点灵力压进去。
丹田彻底空了。
问战台地面轰然塌陷。
寿元长河的投影晃了几下,河水里那些数字全散开。那扇白色门缝被天衡钉钉住,慢慢合上。
白骨神念也被压回石碑裂缝里。
灰雾缩成一个小点。
最后没了。
问战台崩了。
石台边缘一块块往云海里掉。
“走!”
顾长风撑着站起来,一把拉住李玄。
李玄腿是软的。
刚往前走两步,脚下石面就裂开。他差点跟着掉下去,石勇从外面扑过来,隔着裂缝一把抓住他衣领。
“an也去抓住了!”
“松点。”李玄被勒得喘不过气。
“an也去怕你掉!”
“你再勒,我先死。”
石勇这才松了点。
守军一起把人往残台上拉。
苏清月最后一个出来。
她寒毒发作后走得慢,寒髓剑插进石缝里借力。叶青禾冲过去扶她,手刚搭上去就皱眉。
“你身上怎么这么冷?”
“没事。”
“你们一个个都没事。”
叶青禾气得想骂,又顾不上。
问战台彻底塌进云海时,周烬还在里面。
他倒在石碑碎片旁,心口那张白骨面具已经没了,只剩一个黑洞似的伤口。顾长风本想不管,李玄还是走过去,把他拖了出来。
周烬很轻。
比之前轻太多。
寿元瞳一扫,李玄心里一沉。
周烬的寿元还在。
四十多年。
可他丹田里的灵力全散了。
炼气九层。
炼气七层。
炼气五层。
最后停在炼气三层。
不是受伤掉境那么简单。
黑丹桥被裁断,白骨神念又从他身体里硬扯出去。他经脉像被掏空,后面能不能再修上去,谁都不知道。
周烬醒了一下。
他睁开眼,看见李玄,眼神先是空的。
过了几息,才想起什么。
“真传印……”
“没拿到。”李玄说。
周烬嘴唇动了动。
“我……”
“别说话。”
周烬忽然笑了。
笑得很难看。
“你赢了?”
李玄没回答。
真传试炼打成这样,谁赢了?
死了多少人,伤了多少人,护山阵还压着血线。周烬废了,许岳本体还跑着,长生殿也没真退。
哪来的赢。
周烬又闭上眼。
“我不会输给你。”
李玄把他交给赶来的战堂弟子。
“看好他。”
赵执事站在旁边,脸色很复杂。
他看了眼周烬,又看了眼崩掉的问战台,最后叹了口气。
“带去外峰。”
两个战堂弟子抬起周烬。
这时候,掌教一脉的人才赶到。
紫袍长老走在前面,衣服干净,连鞋底都没沾多少灰。他看见碎掉的问战台,先皱眉,再看地上的周烬。
“怎么回事?”
赵执事没说话。
顾长风往前一步。
“周烬擅用邪丹,勾连问战台阵薪,刺伤真传。”
紫袍长老脸色沉下来。
“你有证据?”
“这里的人都是证据。”顾长风说。
“人证会错。”
“名册不会。”
李玄从怀里拿出两样东西。
一张是问战台崩塌前抢下的血色阵图。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李玄、苏清月、石勇、外峰弟子、药谷杂役、护山阵内被困的人。
每个名字后面都有寿元和适配。
另一件,是黑石关带回的半页账册。
登天四台,择一司命。
黑石关中继阵,护山阵南线。
白骨令,验收使。
两样东西放在一起,谁也没法说只是试炼意外。
紫袍长老盯着账册。
“这东西需要议事殿封存。”
“可以。”李玄说,“公开封。”
“什么?”
“名册和账册,拿到议事殿,当着阵堂、战堂、丹殿和外峰弟子的面验。”
李玄看着他。
“别再一层层封进禁库。”
“寿河城的人死了,黑石关的人没找到,护山阵还在抽寿元。你们一句试炼意外就想过去,问过谁?”
紫袍长老脸色难看。
“李玄,你注意身份。”
“我身份低。”李玄说。
“所以你们以前不想听。”
“现在我把东西拿出来了,你们还想不听?”
台下外峰弟子越来越多。
刚才寿元长河投影,很多人都看见了。哪怕他们不懂阵,也看见自己名字浮在问战台上。
有人在低声哭。
有人骂。
战堂弟子本来想拦,赵执事却没动。
顾长风也没动。
紫袍长老盯着李玄,最终没有直接拿账册。
“好。”
他声音发冷。
“议事殿公开审理。”
“不过在此之前,许岳血影的事要先交代。”
李玄看向问战台残骸。
灰雾已经散得差不多。
石碑碎片里,还有一小团黑气在动。
许岳血影没完全灭。
它被天衡钉钉过,身形淡得快看不见。李玄走过去,剑尖压住那团黑气。
“本体在哪?”
黑气没有马上出声。
过了片刻,许岳的脸勉强浮出来。
他看着李玄,眼神很怪。
“你以为……钉住一扇门,就赢了?”
“少废话。”
“东荒。”
许岳笑了一下。
“百宗会。”
李玄心里一动。
东荒百宗会是下一次大比,各宗弟子都会去。原本大衍仙宗也要派人,只是护山阵出事,谁都没心思提。
“古战场入口。”许岳继续说。
“总阵盘在那里。”
“七城阵网的根……也在那里。”
“等百宗的人都进场,阵一开,寿河城、黑石关、你这座破山,全都只是小地方。”
“你想抓我?”
许岳血影看着他。
“来东荒。”
黑气开始散。
李玄一剑压下去。
血影却先一步裂开,化成一缕黑烟钻进云海。
没追到。
只留下那句话。
古战场入口。
总阵盘。
李玄记下了。
顾长风走到他身边。
胸口伤已经被叶青禾重新包好,脸色还是很差,但寿纹稳定在三十八年,没有再掉。
“你的真传试炼。”顾长风说。
李玄看着塌掉的四台。
“还试什么。”
“丹关你救了人。”
“器关你救了守火弟子。”
“阵关和战关,你带人把台子破了。”
顾长风停了停。
“我不管议事殿怎么说。”
“在我这里,你已经有真传的本事。”
李玄看了他一眼。
“你这话不值灵石。”
顾长风居然笑了下。
“是。”
石勇从旁边走过来。
左臂伤口又渗血,脸上却有点得意。
“an也去觉得值。”
赵小七也凑过来。
他脸还白着,刚才借出一息寿音后,头顶寿元少了一点。可他看李玄的眼神很亮。
“李师兄。”
这两个字一出来,旁边几个守军也跟着喊。
“李师兄。”
外峰那边有人听见了。
先是一两个。
后来声音多起来。
“李师兄。”
李玄有点不习惯。
以前药园里,别人叫他李杂役。进内门后,最多有人阴阳怪气喊一声李师弟。
现在被这么多人叫,他反倒不知道该回什么。
“别叫了。”他说。
石勇笑。
“an也去就叫。”
半空忽然落下一团金光。
真传印雏形从问战台碎石里飞出来,悬到李玄面前。
金光不大。
像一枚没有刻完的印。
四周人都安静下来。
紫袍长老抬头。
顾长风也看过去。
真传印在李玄掌心上方停住。
离皮肉只有半寸。
李玄能感觉到它的热。
可它没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