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堂的名册送到外峰时,石勇正在练枪。
不是他自己的枪。
是赵小七的。
赵小七枪法乱得很,刺出去总爱抬腕,石勇看了两次就烦,干脆抢过来自己演一遍。
“手别飘。”
“枪不是拿来挠痒的。”
“前面有人,你就往前扎。扎不进再退,别扎到一半自己先闭眼。”
赵小七脸有点红。
“an也去没闭眼。”
“你刚才眼皮抖了。”
“那是风吹的。”
“这屋里有屁的风。”
旁边几个守军笑了一下。
笑得不大声。
营地里这几天难得有点人气。护山阵暂时稳住,外峰也没再出现一夜掉十几年寿元的事。大家伤还没好全,却总算能吃口热饭。
石勇正要再骂,战堂赵执事来了。
他身后跟着两个战堂弟子,手里拿着一摞名册。
守军们立刻安静下来。
石勇把长枪塞回赵小七手里。
“战堂又来抓人?”
赵执事脸色一黑。
“说话放干净点。”
“an也去说错了?”
“这次不是抓。”
赵执事把名册放到石桌上。
“战堂给你们编制。”
赵小七眼睛亮了一点。
“真的?”
“边荒守军身份暂定,先并入战堂外巡营。领月例、配甲、给住处。”
“不过要重新验身、验骨、验寿纹。”
石勇皱眉。
“验寿纹干啥?”
赵执事没立刻说。
旁边那个年轻战堂弟子翻开名册。
“外巡营有规矩。”
“寿元不足三年的,不适合长期外派。伤势过重、经脉损伤严重的,也不能入营。”
赵小七的脸慢慢僵住。
他三年多。
刚好过线。
马六两年多。
石勇十个月。
其他人里,至少一半都不够三年。
“什么意思?”石勇问。
年轻弟子说得很直。
“战堂能收寿元长的,短的安排到外峰杂役营,做搬运、守仓、烧饭之类的事。”
“这是为你们好。”
石勇盯着他。
“谁定的?”
“战堂规矩。”
“哪条规矩?”
“你——”
“寿元短就不能拿刀?”石勇往前一步。
他左臂的伤还没全好,站近了能看见布下有道黑线。但他整个人一下绷起来,年轻弟子下意识退了半步。
赵执事喝道:“石勇!”
“an也去问一句。”
石勇没拔刀。
声音却很硬。
“寿河城守粮仓的时候,谁寿元长谁先上?”
“黑潮冲城的时候,谁寿元短谁退?”
“魏副将死的时候,他寿元还剩几天?”
赵执事脸色不好看。
石勇把桌上的名册推回去。
“an也去不分。”
“要收,二十七个人一起收。”
“要不收,一个也别收。”
赵小七张了张嘴。
他想说自己可以留下。
留在战堂,有月例,有药,有正经身份。总比回去当杂役强。
可看见石勇的背影,话又没出来。
李玄正好从外面回来。
他刚从核心阵库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卷外环阵图。进院就听见最后一句。
“一个也别收?”
赵执事转头。
“李玄,这不是你该插手的。”
“他们是我的护道队。”李玄说。
“试炼结束,护道队编制自动取消。”
“那是试炼规矩。”
李玄走到石桌前,拿起名册看了一眼。
上面把二十七人分成两栏。
可入战堂,十一人。
外峰安置,十六人。
石勇在外峰安置那栏第一行。
原因写得很清楚。
寿元不足一年。
“赵执事。”李玄把名册放下,“他们在寿河城守过城,黑石关查过阵,问战台外还护过阵旗。”
“你现在按寿元把他们拆开,跟把人当阵薪有什么区别?”
“别乱扣帽子。”赵执事皱眉,“战堂是为了战力。”
“寿元短的人入外巡营,路上出事,谁负责?”
“我负责。”李玄说。
赵执事看着他。
“你是真传,不是战堂将军。”
“我也没说让他们进外巡营。”
李玄从怀里取出真传令。
令牌落在桌上。
“我申请另立编制。”
赵执事眼皮一跳。
“什么编制?”
“边荒巡守队。”
院子里的人都安静了。
李玄拿出外环阵图,摊开。
上面寿河城、黑石关、几座附属城池都标着。很多地方阵纹发灰,有的已经断了。
“他们不做哪一峰的私兵。”
“巡查附属城阵、外环矿脉和旧关道。发现寿元异常、夺寿砂、血线和阵纹改动,先报战堂和阵堂。”
“战堂给最低编制和补给。”
“巡守队只对真传令、战堂令和公开的议事殿清查令负责。”
赵执事听完,脸色更难看。
“你想自己拉一队人?”
“不是拉人。”
“那是什么?”
“让该查的人去查。”
李玄指着阵图。
“战堂现在人手不够,阵堂也不可能一处处跑。边荒守军熟悉城防、熟悉外环,又知道黑线是什么样。”
“他们比外巡营合适。”
赵执事冷笑。
“他们寿元短。”
“所以更熟。”
“李玄,你——”
“赵执事。”顾长风从院门外进来。
他伤势好了一点,脸色还是白。
赵执事看见他,眉头皱得更紧。
“你也来替他说话?”
“不是替他说。”
顾长风走到阵图前。
“第一轮清查已经开始。寿河城外三座附属镇,发现旧阵纹。黑石关南线也需要人盯。”
“战堂外巡营不够。”
“边荒巡守队可以试行。”
赵执事沉默了。
他不是不懂。
现在宗门内部乱,很多人不可信。新拉一支边荒巡守队,看着不合规矩,却正好能绕过原有派系。
而且这二十七个人寿元短,谁都不愿意收。
真让他们去做巡查,战堂不亏。
“补给按外巡营最低档。”赵执事终于开口。
“甲胄只能给旧甲。”
“有功再提。”
石勇咧嘴。
“an也去有甲穿就行。”
赵执事瞪他。
“还没定你当什么。”
“an也去不当。”
“什么?”
石勇摆手。
“an也去没文化,不会算账,不会写巡查册。让马六当。”
马六吓了一跳。
“an也去?”
“你寿元比an也去长。”
“这跟寿元有什么关系。”马六皱眉。
石勇一愣。
这话是他刚才说李玄的。
现在被马六顶回来,他挠了挠头。
“那你比an也去会说话。”
赵小七在旁边小声道:“an也去觉得石队正行。”
“谁是石队正?”
“现在还不是,马上就是。”
院子里的人开始笑。
石勇脸有点黑。
“别乱喊。”
马六看着他。
“你带过寿河城的守军。”
“黑石关也是你走前面。”
“你寿元短,不代表你就该去守仓烧饭。”
“an也去推你。”
赵小七立刻举手。
“an也去也推。”
其他守军一个个点头。
“石队正。”
“an也去听石勇的。”
“an也去也听。”
石勇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他以前想的很简单。
寿元就十个月。
够砍几个人,够替李玄挡一次,就算赚。
现在这些人站在面前,叫他队正。他忽然觉得这十个月好像不能只拿去挥最后一刀。
他得带人巡城。
得让赵小七这种小崽子别再傻乎乎冲黑水。
得把魏沉舟留下的军旗带着,别让寿河城的事白死。
石勇抬手挠了下头。
“an也去当。”
“但先说好。”
“谁巡查时乱跑,an也去真打断谁腿。”
赵小七脸一垮。
“又打腿。”
赵执事看着这一群人,嘴角动了动。
没笑。
但也没再反对。
“明日登记。”
“边荒巡守队,暂设二十七人。”
“石勇,临时队正。”
“李玄担保。”
“若巡守队出事,找他。”
李玄点头。
“找我。”
当天晚上,旧甲和巡查木牌送来了。
甲是旧的,有几件还缺扣子。守军们却高兴得很,围着火堆一件件试。赵小七穿了件大一号的甲,走两步就往下掉,被马六骂着拿绳子绑紧。
石勇没去试甲。
他在屋里擦军旗。
旗面破得厉害,血迹洗不掉。他拿湿布一点点擦,擦到旗杆底部时,指尖忽然碰到一个硬点。
“李玄。”
李玄走过去。
“怎么了?”
石勇把旗杆翻过来。
木头里面有个很细的孔。
像针扎的。
孔边缘结着一点暗红,平时被血污盖住,根本看不出来。
李玄寿元瞳一扫。
孔里有一根细得快断的血线。
线没有连军旗。
它一路往东。
越过外峰,越过护山阵,朝东荒方向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