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山云舟落下时,船底一阵发沉。
李玄扶住船舷,手掌被青木上的云纹硌了一下。
“到了?”
石勇从后面挤过来,差点撞到他。
“别挤。”李玄皱眉。
“我也去没看见你站这儿。”
石勇往外看了一眼,脸色慢慢变了。
下方是一片被削平的荒地,临时搭了不少石台。石台之间停着各式各样的飞舟,有的船身挂着剑宗旗,有的插着赤色长幡,还有几艘通体漆黑,连船上的人都看不清脸。
荒地尽头,立着一块残碑。
碑很高,至少有十丈。
上半截已经断了,剩下的碑身歪歪斜斜,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砍过。碑面满是旧裂口,裂口里没有灰尘,只有一层干涸的暗红色。
李玄的眼睛刚扫过去,寿元瞳便自己热了一下。
残碑没有数字。
只有一层模糊的灰纹。
灰纹在碑身里面缓慢转动,像有人用指甲在石头里挠。
“所有人下船,按宗门排队。”
荒地边缘,一名穿青金长袍的中年修士开口。
他声音不大,却压过了附近所有吵闹声。
几个守在石台旁的修士走了过来,腰间都挂着验客牌。
秦越收起阵盘。
“那就是残碑?”
“应该是。”叶青禾把药箱往肩上提了提,“以前百宗会没听说要验碑。”
“规矩改了。”苏清月走下船,脸色比之前更白。
她脚刚落地,背后的寒髓剑便轻轻震了一下。
李玄看向剑鞘。
没出声。
石勇带着巡守队下来,二十七个人站得乱,刚排好,又被旁边的人撞散。
“让开点。”一个穿赤袍的年轻修士皱着眉,“边荒来的也来凑什么热闹?”
石勇抬头。
“你说谁?”
“说你们。”
赤袍修士上下打量石勇,目光落在他腰间的临时队正木牌上,嗤了一声。
“连正式弟子都不是,站前面干什么?”
石勇捏了捏刀柄。
李玄伸手按住他手腕。
“走后面。”
“我也去——”
“别在这里动手。”
石勇的脸憋得发红,最后把刀柄松开了。
那赤袍修士还在笑。
李玄没看他。
这种地方动手,赢了也麻烦。百宗会还没开始,各宗长老都在看着。石勇寿元只剩十个月,经不起再惹一件事。
队伍往残碑方向走。
前面已经有人在验。
一个白衣女修站到碑前,验客修士抬手,指尖在她肩前一点。
残碑亮了一下。
女修眉头一皱,像是被针扎了。
李玄看见她身上浮起一层淡淡的寿元纹,只有几息,便重新藏进血肉里。
验客修士低头在玉册上写了几笔。
“太虚剑宗,裴照尘,骨龄二十三,筑基中期,无外来寿纹。”
白衣女修退开。
她走过李玄身边时,李玄余光扫到她的寿元。
一百三十七年。
纹路完整,只有右肩处有一块冰白色的暗痕,像是旧伤留下的。
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走过去。
有人被验出服过改骨丹,有人被验出寿元亏损,有两个魔修模样的人被当场拦下,验客修士只说了一句“请回”,那两人便被几名执法修士架走。
没人敢反抗。
轮到天机阁时,队伍忽然安静了些。
一个戴银色面纱的少女站到残碑前。
她身上没有灵力波动,寿元瞳却看不清。
不是没有寿元。
像被一层水挡住了。
残碑只亮了一下,碑面便渗出一滴血。
血滴落在地上,发出很轻的“啪”声。
少女抬头看碑。
“有问题?”她问。
验客修士看了她一眼。
“天机阁洛清漪,骨龄二十七,金丹初期,记录通过。”
“那滴血呢?”
“碑自己流的。”
少女没再说话,走到旁边。
李玄看了她背影一眼。
她腰间挂着一枚白玉小盘,盘面没有任何纹路。可就在她转身时,玉盘里有一根细线动了下,指向北面。
苏清月忽然低声说:“别看太久。”
李玄收回目光。
“你也感觉到了?”
“有人在听。”
“谁?”
苏清月没有回答。
她指尖压在剑柄上,按得很紧。
轮到大衍仙宗。
前面的几个弟子验过之后,碑面只闪了一下,没有变化。
顾长风留在宗门,带队的执事姓赵,正是赵执事。
他先过去验。
残碑亮起一圈淡光,赵执事的寿元纹浮在胸口,只有短短三息。
验客修士点头。
“大衍仙宗,赵平川,骨龄九十三,金丹后期,无异常。”
赵执事退到一旁,回头看李玄。
“你最后。”
“为什么?”
“真传要单独验。”
旁边有人听见,目光立刻转了过来。
“哪个是真传?”
“不就是那个吗?”
“炼气九层的真传?”
声音不高,李玄还是听到了。
他摸了摸腰间的真传令,朝残碑走去。
脚下的荒地很硬,鞋底碾过碎石,咯吱作响。
走到碑前时,热意从眼底猛地冲了上来。
李玄停了一下。
残碑里面的灰纹忽然转快。
像是认出了什么。
验客修士伸手点向他肩前。
“姓名。”
“李玄。”
“宗门。”
“大衍仙宗。”
“骨龄。”
“二十六。”
验客修士的手指碰到他衣服时,李玄后颈一麻。
寿元瞳中,残碑的寿元纹一下子清楚起来。
十三年。
不对。
那不是残碑自己的寿元,是碑里封着的某种东西。
一条条灰白色的纹路缠在碑心,最深处有一只闭着的眼睛。
李玄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别动。”验客修士皱眉,“还没验完。”
残碑突然震了一下。
轰。
周围石台上的尘土全被震了起来。
有人惊呼,有人拔剑。
碑面上的暗红裂痕一条接一条张开,血水从里面渗出来。
先是一滴。
然后是两滴。
转眼,血沿着碑身往下流。
落地的血没有散开,反而顺着石缝爬行,像有东西在找路。
赵执事脸色变了。
“停验!”
没人听他的。
残碑下方传来一声闷响。
李玄胸口的司命古印忽然烫得厉害,隔着衣服都像烧穿了一块皮。
他咬住牙,没有伸手去按。
寿元瞳里,那些灰纹正朝他聚过来。
验客修士被震得连退三步,手掌发抖。
“你做了什么?”
“我没动。”
李玄盯着碑。
碑上的血越流越多。
旁边有人喊:“碑裂了!”
“快退!”
各宗弟子往后散,几个长老同时飞上半空,灵力压向残碑。
没用。
血水冲开一道道细沟,在碑面上慢慢写出字。
第一笔很重,像是有人拿刀划。
第二笔歪了。
第三笔拖出长长一道血线。
所有人都看着。
没人说话。
李玄喉结动了一下。
他看见那几个字的寿纹。
字不是活物,却有寿元。
每一笔都像刚从什么东西身上割下来。
血字终于成形。
——下一位司命,入场。
荒地一下安静。
连远处的飞舟都停了动静。
“司命?”
“什么意思?”
“谁写的?”
几个长老盯着李玄,眼神已经变了。
有一个白发老者直接落到地上,朝他走来。
“你叫什么?”
赵执事挡在李玄前面。
“东荒百宗会验客,不查弟子私事。”
“我只是问名字。”
“问完了吗?”
白发老者脸色发沉,却没有继续靠近。
李玄感觉到另一道视线。
很远。
大概在三百丈外,一艘黑色飞舟的船尾。
那里站着一个人。
穿灰黑长袍,脸上戴着白骨面具,只露出两只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灵光,却盯得他胸口发冷。
寿元瞳扫过去。
看不见数字。
只有一层白色骨纹,纹路一直延伸到飞舟底部,再往下,连进荒地深处。
李玄刚想看清,白骨面具人转了下脸。
像是知道他看见了。
下一刻,那边的人影被一阵黑雾遮住。
苏清月拔剑半寸。
“在那边。”
“别追。”李玄低声说。
“他盯上你了。”
“我知道。”
司命古印还在发烫。
残碑下方忽然传来“咔”的一声。
地面裂开了。
裂缝不大,只够一只手伸进去。
一股灰气从里面冒出,带着很重的土腥味。
李玄低头看去。
裂缝底下埋着东西。
寿元瞳穿过黑土,终于看清那是一枚灰色碎片。
只有半块。
边缘断得很齐,像是从一枚完整的印上硬生生掰下来的。
碎片上没有数字。
却有一道天衡纹。
和他丹田外的真传纹一模一样。
李玄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赵执事回头。
“看见什么了?”
李玄没有回答。
裂缝里的灰色碎片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在等他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