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山云舟停在主峰外。
船不算大。
船身是青木做的,两侧刻着大衍仙宗的云纹。以前李玄在药园送药时,见过真传坐这种船出门。那时他站在山道边,连靠近都不敢。
现在他站在船前。
腰上挂着真传令。
真传印的天衡纹藏在丹田外,隔着衣服看不见,却一直有点热。
赵执事站在码头边,手里拿着一卷巡查令。
“东荒会帖给你了。”
“巡守队不算正式参试弟子,入古战场后不得擅自抢传承,不得挑衅其他宗门。”
石勇听得不耐烦。
“an也去又不抢什么传承。”
“你最好记住。”赵执事看他一眼,“东荒那边的人,不像边荒守军。惹一个,后面可能带出一串。”
“an也去不惹。”
“他要砍你呢?”
“那an也去砍回去。”
赵执事脸一黑。
“李玄,你管管。”
李玄把会帖收进怀里。
“他答应不主动惹事了。”
“你——”
“赵执事。”顾长风从后面走过来。
他伤势还没全好,没穿真传袍,只穿了身普通黑衣。胸口那道伤被药布压着,寿元瞳里裂口已经没再往外渗黑线。
三十八年。
少了很多。
但至少稳住了。
顾长风把一枚传讯玉符递给李玄。
“这枚能直传我。”
“出东荒前,三天一次。”
“古战场里传不出去呢?”
“出来就传。”
“要是三天没消息?”
“我会去找。”
李玄接过玉符。
“你伤没好,还是先守山。”
顾长风点头。
“我知道。”
他看了眼离山云舟。
“东荒百宗会之前,护山阵清查不能停。寿河城和黑石关已经派人过去了,外环还有几座城。”
“你去找总阵盘。”
“我留着把后面的人揪出来。”
“别死。”李玄说。
顾长风一愣。
“这话该我说。”
“都一样。”
顾长风没再说,只抬手拍了下他肩膀。
不重。
李玄却感觉真传这身份,好像在这一拍后才有点实感。
以前别人叫他李杂役。
后来是李师弟。
现在码头边有不少内门弟子站着,看他的眼神还复杂。有羡慕,有不服,也有躲闪。
问战台名册的事传开后,没人再敢把他当成那个能随便踩两脚的药园杂役。
但李玄也知道。
真传不是护身符。
只是让更多人看见他。
掌教一脉、长生殿、东荒各宗。
还有躲在不知道哪的许岳。
都看见了。
“上船。”石勇喊。
巡守队已经把东西搬好了。
马六检查船舷上的弩箭,赵小七背着两杆枪,生怕少带一杆。几个守军换上旧甲,虽然不新,站在船边倒有点样子。
石勇挂着临时队正的木牌,腰上还是那把宽刀。
他头顶寿元十个月。
没变。
李玄看一眼就收回目光。
“石队正。”赵小七在旁边喊。
石勇瞪他。
“又叫?”
“你现在真是队正。”
“an也去知道。”
“那an也去该叫。”
石勇想骂,最后只是抬手给了赵小七后脑勺一下。
“上船。”
叶青禾最后上来。
她背着药箱,药箱比之前更大。里面除了伤药、回气丹,还有几瓶新配的药液。
“夺寿砂的解药?”李玄问。
“雏形。”
叶青禾把一瓶淡黄色药液递给他。
“不能根治。”
“沾过夺寿砂的人,喝下去能让黑砂显出来,再把它逼到血里。”
“逼出来以后呢?”
“放血。”
“能放干净?”
“看中得多深。”
叶青禾皱眉,“许岳、周烬那种,没用。普通弟子、凡人刚沾到的,可能能救。”
“东荒要是有人中了,先用这个。”
“够多少人?”
“二十个。”
“这么少?”
“药材不够。”
叶青禾白了他一眼。
“你以为夺寿砂解药是地里长的?玄青草得活的,血藤根得没沾黑水,还要一味寒泉露。宗门现在只找出这些。”
李玄把药瓶收好。
“够用。”
“你每次都说够用。”
“那我还能说不够?”
“你可以说去找。”
“行,到了东荒找。”
叶青禾哼了一声,进船舱整理药箱。
苏清月站在船头。
寒髓剑背在身后。
她脸色还是有点白,剑纹留下的寒毒没好全。李玄走过去时,她正闭着眼,手指按在剑柄上。
“又听见什么了?”李玄问。
苏清月睁开眼。
“北边。”
“白骨神念醒了。”
李玄顺着她看的方向望过去。
离山云舟还没起。
北边只是连绵的山,没什么特别。
“在哪?”
“说不准。”
苏清月皱眉。
“不是一缕。”
“很多。”
李玄心里一沉。
白骨神念不只在周烬体内。
也不只在许岳身上。
长生殿把东西撒到哪里,没人知道。
“剑纹还撑得住?”他问。
“撑得住。”
“别硬撑。”
“你少用裁。”
“我尽量。”
苏清月看了他一眼。
“你每次也这么说。”
李玄没接。
秦越从船舱里探出头。
“李玄,过来。”
“干什么?”
“看阵图。”
李玄走过去。
秦越把残阵盘摊在桌上,旁边压着好几张纸。纸上都是古战场入口的地形,线画得乱七八糟,很多地方还打了叉。
“百宗会的古战场有三条明路。”秦越说。
“东门进,西谷进,地脉裂口进。”
“其他宗门大半会走东门,那里最安全,也最挤。”
“咱走哪?”
“你看这个。”
他指着一条很浅的线。
“寿河城残阵盘显示的第七城位置,在古战场北侧。跟东门不是一条路。”
“总钥碎片的响应也偏北。”
“要是想找第七城和总阵盘,得进北边。”
“北边没有路。”
“有生门。”
秦越抬头。
“我推出来的。”
李玄看了看纸上那条细线。
“你有几成把握?”
“三成。”
“这么少?”
“生门本来就不该让人看见。”
“你要是嫌少,走东门。走东门就得跟一堆宗门抢路,还不一定能赶到北边。”
李玄想了想。
“三成就三成。”
秦越眼神动了下。
“你不再问问?”
“你要是说十成,我反而不信。”
“……”
秦越把阵盘收起来。
“行。”
云舟终于起了。
船身微微一震,底下的云纹亮起来。大衍仙宗主峰慢慢往后退,护山雾阵还没完全散,很多地方在修。
外峰营地很小。
寿河城军旗也很小。
可李玄看得很清楚。
他从药园出来,到现在不过几卷。
山门没有再把他当成随手能丢出去的杂役。
但山门也不再只是他想回就回的地方。
里面有顾长风,有叶青禾他们。
也有主钥、旧账、被抽寿元的人和不知道藏在哪的血线。
云舟飞出护山阵。
李玄坐到船尾,取出《大衍天衡诀》炼气篇。
他不敢修太久。
掌教说过,听寿久了会分不清自己和别人。
他只按衡脉法走一圈。
灵力从丹田出来,绕过几条最堵的经脉,再慢慢回去。以前他修炼,残缺灵根吸来的灵气总有些乱,不是堵就是散。
现在天衡纹一亮,那些乱灵力被一点点捋开。
很慢。
却稳。
寿元瞳里的裂纹也跟着合了一点。
不是完全没了。
只是那道总在眼前晃的灰裂,短暂闭上。
李玄松了口气。
下一刻,他却看见更远的东西。
不是云舟上的人。
是东荒方向。
无数陌生的寿纹从四面八方往一处汇。
有长有短,有亮有暗。
炼气弟子、筑基修士、甚至看不清境界的人。每一串寿元后面,都拖着很淡的线,朝古战场方向去。
百宗会。
东荒所有天骄都会去。
可在寿元瞳里,那地方像一口正在张开的井。
谁往里走,谁的寿音就会被记住。
李玄胸口有点闷。
他收了功法。
“看见什么了?”苏清月在前面问。
“很多人。”
“百宗会本来就很多人。”
“嗯。”
李玄没多说。
说了也没用。
云舟越过东荒边界时,天色暗下来。
远处出现一片荒山。
山中有块很大的残碑,斜斜插在地里,碑体缺了大半。古战场还没开,周围已经聚着不少云舟和飞行法器。
李玄寿元瞳扫过去。
残碑上没有寿元数字。
只有血。
血从碑顶慢慢往下流。
一笔一笔,写出一行字。
下一位司命,入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