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寿奴说完最后一句,手就松开了。
李玄的手腕上留下几道青黑指印。
“面具在河里?”石勇把军旗往地上一顿,“那东西不是被你们打碎了吗?”
“碎了。”李玄站起来,抬头看向囚笼,“碎片没散干净。”
他记得很清楚。
白骨使者崩开时,面具裂成两半,一半落在第七城阵心边上,另一半被黑雾卷走了。后来七城阵网全亮,谁还有空去找那两块东西。
现在想想,白骨使者死前没有求饶。
它只说验收继续。
那不是放狠话。
是它本来就没死透。
“石勇,城门先别追。”李玄说,“军旗守住缺口,能拉回来的寿奴就拉,拉不回来的断线。”
“你去哪?”
“去河边看看。”
“你疯了?”
石勇皱着眉,一把扯住他。
“那边全是灰线,你过去送死?”
“它要回来,总得知道从哪儿回来。”
李玄看向秦越。
“阵盘还能开路吗?”
秦越脸色立刻变了。
“你又要开阵门?刚才送苏清月去死城,你寿元掉了两个月。再动命城主线,寿河肯定盯着你。”
“它已经盯着了。”
李玄摸了下胸口。
古印不烫了。
这反而让他更不安。刚才像烧红的铁块,现在安静得过头。安静到他能感觉古印贴着皮肉,一下一下跳。
像心跳。
“我不进去囚笼。”李玄说,“就在城里看。”
秦越咬牙,没拦。
他把残阵盘翻过来,从背面抠出两枚灰黑色的阵钉。
“西边那条暗道还能走。以前是给守城的人送东西的,没接寿河主线。你从那边绕,别靠河岸三十丈内。”
“三十丈为什么?”
“阵盘上写的。”
“行。”
石勇松开手,又把自己的长枪递过来。
“拿着。”
“我有刀。”
“你那把刀砍寿奴行,遇上白骨使者能顶几下?”石勇不由分说,把枪塞给他,“这枪头上沾过军旗寿音。捅不死它,也别让它碰着你。”
李玄接住。
枪很沉。
他以前在药园干活,最重的东西就是装药渣的石桶。后来修炼了,刀拿得顺手,长枪却用得不多。可这会儿也没挑的余地。
“叶青禾。”李玄回头,“看着石勇,别让他硬撑。”
叶青禾没好气地瞪他。
“你倒先顾着自己。”
李玄没再说。
他和秦越钻进西侧塌墙后的暗道。暗道很窄,脚下全是碎砖。走了没几步,前面就有一具寿奴趴在地上。
那寿奴没动。
李玄却看见它后颈灰线还连着。
他抬枪刺过去。
枪尖刚碰到灰线,寿奴忽然翻身,张嘴咬向他手臂。李玄往后一缩,长枪横着顶住它下巴,另一只手拔刀。
噗。
黑刀从后颈切过。
灰线断了,寿奴抽了两下,不动了。
秦越在后面骂了一句。
“你能不能先看清再动?”
“看清了,它装死。”
“你看清了还差点被咬?”
李玄没理他。
刚才那具寿奴头顶寿元是零,灰线里一点红光都没有,救不回来了。他不是心软,只是现在见得多了,砍下去手没刚才那么抖。
这不是什么好事。
两人出了暗道,离囚笼已经不远。
前方就是灰白寿河。
河水没有真的漫出来,只贴着地面缓慢流动,像一层铺开的雾。河边散着很多白骨,还有破碎的兵器。李玄看见其中一把剑,剑柄上缠着太虚剑宗的丝带。
剑旁边躺着半块白骨面具。
裂口还在。
“在那儿。”秦越压低声音。
李玄没动。
寿元瞳里,那半块面具上没有寿元数字,可边缘连着十几条细线。线另一端不在这里,穿进七城里的人群。
有人在哭。
有人在骂。
有人正抓着同门问为什么要抢阵位。
每一次恐惧、争吵,面具上的灰线就亮一点。
“它在吃这个。”李玄说。
“吃什么?”
“怕。”
秦越脸色有点难看。
“这也能吃?”
“反正它在涨。”
李玄看着面具裂口。
刚才还只有半张脸,现在裂口附近多了一点白色骨粉。骨粉很慢地往中间爬,像有人拿针一点点缝。
另一半碎片在河里。
李玄能看见。
它被灰水托着,离岸十几丈。碎片周围浮着一圈寿纹,全是零。那些寿纹不是完整的人形,只是残片,像被抽空后剩下的皮。
“不能让它们合上。”李玄握紧长枪。
秦越一把按住他。
“别过去。你一靠近,古印就会被它拉住。”
“那就看着?”
“我来。”
秦越从储物袋里掏出三张黄符,符纸皱巴巴的,边角还湿了。他把符贴到阵钉上,手忙脚乱地摆了个小阵。
“这是封灵阵?”李玄问。
“改过,封不了白骨使者,能把河里那半块拖出来一点。”
“你有把握?”
“没有。”
“那你摆什么?”
“你闭嘴。”
秦越咬破手指,血往阵钉上一按。
三枚阵钉亮起微光。
河里的面具碎片动了一下。
李玄刚想松口气,囚笼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不是一个人。
是很多人同时叫。
第七城里,有人头顶的寿元数字开始发黑。那些数字没有减少,却像被什么东西盖住。断岳门周长老站在远处,双手捂着头,嘴里不停念叨。
“不是我……我没想害人……”
他身上那条灰线猛地亮起。
河边半块面具吸了一口气。
李玄看见周长老头顶的寿元从二十六年,变成二十六年。
没掉。
但他脸上的表情一下僵住了,眼睛发直,像被人把恐惧全从身体里抽走。
面具裂缝里,多出一根白骨。
“退!”李玄喝道。
秦越的阵钉刚钉下去,河水就炸开。
一只白骨手从水里探出来,五根指骨抓住那半块碎片。紧接着,另一半碎片也从河里飞起,撞向岸边。
咔。
两块面具拼在一起。
裂缝没有完全合上。
可面具后的灰火亮了。
白骨使者从河水里慢慢站起来。它没有完整身体,先是脊骨,再是手臂,最后才是肋骨和腿。每一根骨头上都贴着模糊的人脸。
有些脸在哭,有些脸在张嘴骂。
李玄看见其中一张脸,正是刚才死城画面里被杀的太虚剑宗弟子。
“妈的。”秦越退了半步,“它怎么又拼起来了?”
白骨使者没看他们。
它抬起头,面具上的裂缝里不断冒灰气。寿河之眼缓慢转动,瞳孔对准七座城。
声音传开。
城里城外,每个人都听得见。
“第一轮验收,记录完成。”
“第二轮验收,开始。”
李玄握枪的手指一紧。
白骨使者抬起一根手指,点向七城。
“七城之内,只留一名司命候选。”
“余者,废弃。”
话音刚落,李玄胸口古印猛地一跳。
不只是他。
死城、生城、病城那几条主线同时亮起来。阵盘像被人踩了一脚,七个凹槽全在震。
李玄眼前一花。
一条灰线从自己头顶伸出去。
另一端,连上了苏清月。
再往外,是裴照尘、雷万钧、白璃、宁红衣。
最后一条,缠到了谢天衡身上。
这些人原本各自的寿纹被拉得很长,像七根绷紧的绳。灰线没有直接抽寿元,却从每个人身上勾出一缕淡白色的光,往别人的寿纹里钻。
李玄看见苏清月头顶的五十年,旁边多出一道虚影。
四十九年十一个月。
裴照尘的寿元数字也在抖。
五十二年。
五十三年。
又变回五十二年。
不是自然增长。
是有人从别人身上抢了一点过去。
“它让我们互相吞。”李玄声音发沉。
秦越看着阵盘,手都在抖。
“不是我们想不想。那些线已经接上了。”
远处死城方向,黑线猛地一亮。
一名寿元只剩两年的剑修倒在地上,他头顶飘起一道白光,顺着灰线飞向不知何处。与此同时,阵盘上裴照尘的数字跳了一下。
五十二年零三个月。
李玄脸色发冷。
这根本不是比试。
谁身边死人多,谁就会被迫吃得更多。吃得越多,其他人越想杀他。最后能剩下的,恐怕真只有一个。
白骨使者缓缓张开手。
它掌心里多出一团黑光。
黑光里,一块残破石榜浮着。石榜边缘缺了一大块,榜上许多名字都被血糊住。
李玄认得。
谢天衡曾经拿出来的天命榜残片。
之前一直在谢天衡身上。
现在,它怎么会在这里?
第七城东侧忽然传来一声怒吼。
“还给我!”
是谢天衡。
他披头散发地冲出来,手里死死抓着半截断剑。可那块残缺天命榜像被什么扯住,挣开他的手,化作一道黑光飞过城墙。
谢天衡扑了个空,摔在地上。
天命榜穿过灰白河面,落进白骨使者掌中。
白骨使者五指合拢。
面具裂缝里,灰火猛地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