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无算。”
秦越盯着天命榜最后那行字,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不是死了吗?”
李玄抬眼看他。
“谁说他死了?”
“百宗会第257章,他从你那里离开没多久,寿纹归零,尸体都没倒。”秦越说得很快,“天机阁的人当时把他带走了,说是推演过度,神魂散了。”
“尸体没倒,就未必是真死。”
李玄伸手去碰天命榜。
榜页上的字还在往外渗黑水。刚才写着“果城主阵人”的位置,这会儿字迹已经开始变淡,旁边那道城纹却没散。
他顺着城纹去看。
黑线先往果城延了一段,随后拐了个弯,钻进另一条灰白色的主线。
因城。
“他不在果城。”李玄说。
秦越皱眉。
“榜上写的就是果城。”
“那是给人看的。”
李玄指着那条拐出去的线。
“真正的线通因城。”
秦越凑近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见。他脸色不太好,还是点了点头。
“行,听你的。可因城离这里更远,得从命城开两次阵门。”
“开。”
“你不要命了?”
“你有别的办法?”
秦越张了张嘴,没话说。
李玄把天命榜合上,目光扫到地上的谢天衡。谢天衡脸朝下趴着,后背那道伤口还在往外冒黑血。叶青禾正给他止血,脸色不怎么好看。
“他怎么样?”
“死不了。”叶青禾头也没抬,“寿元被天命榜抽走不少,修为也乱。醒过来之前最好别动。”
谢天衡头顶的数字已经变成二十四年。
比刚才少了四年多。
李玄心里没什么可同情的,可也没觉得痛快。这人之前靠天命榜吃了多少不该吃的东西,现在榜反过来咬他,算是报应。
可白骨使者才不管报不报应。
它要的只是死人。
“石勇。”李玄转头,“第七城交给你。”
石勇刚用军旗扫开一具寿奴,闻言脸色一沉。
“你又去哪?”
“因城。”
“找洛无算?”
“嗯。”
石勇看了眼那块天命榜,没拦,只是把军旗往前一压。
“带几个人。”
“秦越跟我去,够了。”
“够个屁。”石勇骂道,“你现在眼睛都快流成血窟窿了,因城里有什么你知道?”
李玄确实不知道。
他只看见那条线。
可不知道也得去。
洛无算是天机阁长老,能被炼成主阵人,肯定知道得比他们多。七城要是继续各守各的,白骨使者不用动手,天骄线自己就能把人逼疯。
“你留着。”李玄说,“军旗不能走。”
石勇咬着牙,最后从巡守队里点了两个人。
“韩三,赵石,跟李玄走。”
“石师兄——”
“不用。”李玄摇头,“阵门只能过三个人。秦越算一个,我算一个,剩下那个得带药。”
他看向叶青禾。
叶青禾刚包好谢天衡的伤口,听见这话,眉头立刻竖起来。
“我?”
“因城里不知道有没有寿瘟。你带遮命丹。”
“你拿我当什么了,药篓子?”
“当能救命的人。”
叶青禾盯了他一眼。
她想骂,最后只是把药箱一扣,背到身上。
“等我拿针。”
秦越在旁边摆阵钉,嘴里嘀咕。
“一个个都不怕死,倒显得我像怂货。”
“你本来就怕。”石勇说。
“我怕死有错?”
“没错,快开。”
秦越气得脸一黑,还是低头催动阵盘。
这次阵门开得比去死城慢。
命城的阵纹一亮,胸口古印又开始发烫。李玄站在阵眼边,强忍着没把手缩回来。
寿元数字往下滑。
七十一年七个月。
七十一年六个月。
他心里肉疼得厉害。
一个月寿元,说没就没了。以前在药园,他为了半株灵草都能跟人争半天,现在阵门一开就少一个月,真他娘的不讲理。
灰白色的门缝裂开。
门后不是因城的城门,而是一片扭曲的街道。墙上到处刻着歪歪扭扭的线,像有人用指甲挠出来的。
“进去后别碰墙。”秦越说,“因城的阵纹会把人身上的旧因果翻出来。你打过谁、杀过谁、欠过谁,它都能拿来做东西。”
“你说得像我欠了很多。”
“你欠不欠自己清楚。”
李玄懒得理他,先踏进阵门。
脚下踩空了一瞬。
再落地时,鼻子里全是血腥味。
因城比第七城安静得吓人。
街上没有人,只有一堆翻倒的摊位和散落的法器。几张传讯符贴在墙上,符纸已经烧黑。远处有一座高塔,塔顶挂着一盏黄白色的阵灯,灯火一跳一跳。
李玄抬眼。
城里并非没人。
每条巷子里都藏着寿纹。
有人躲在屋里,有人伏在墙后,还有几条寿纹已经缠成一团,像是在打。可奇怪的是,没人敢发出太大声音。
叶青禾压低声音。
“他们怎么不动?”
“怕。”李玄看向墙壁。
墙上的刻痕里,伸出一根根细线,正缠在城里修士的手腕、脚踝上。有个躲在巷口的修士头顶寿元还剩十六年,可他手边躺着一具尸体。
尸体是他同门。
他不敢跑,也不敢哭。
那根灰线从尸体后颈钻出来,绕在他脖子上。
“这城在算账。”秦越轻声说。
李玄没接话。
他看见那修士身上的灰线越来越紧,像在逼他回想刚才杀人的事。因城不一定立刻抽寿元,但它会把人心里那点怕、那点亏欠翻出来。
待久了,自己就先乱。
“洛无算在哪?”
秦越拿出天机阁铜片,铜片已经碎得不成样子。他把碎片放在地上,朝高塔方向指了指。
“主阵多半在那儿。”
三人往高塔走。
刚走过一条街,墙后忽然冲出一个披头散发的修士。那人手里抓着短剑,见人就刺。
“别过来!”
叶青禾往后一退。
李玄没有拔刀。
他看见那人头顶寿元只剩六个月,后颈没有寿奴灰线,胸口却缠着一根红色细纹。红纹另一头连着他脚下,那里埋着一具尸体。
“他不是冲我们来的。”李玄说。
“那他冲什么?”
那修士已经冲到近前,短剑刺向李玄肩膀。
李玄侧身避开,一掌拍在他手腕上。短剑落地,那修士像疯了一样去抓,嘴里反复喊。
“不是我杀的,是他先抢丹药!”
“没人说你杀人。”李玄一脚把剑踢远。
修士愣住。
他抬头看李玄,眼神短暂清醒了一点。
“我……我没杀?”
“你杀没杀,自己知道。”李玄盯着他胸口那根红线,“可这城想让你一直想这件事。”
修士浑身发抖。
“那怎么办?”
“离墙远点,闭嘴,别再看尸体。”
“能活?”
“我不知道。”
李玄说完就走。
那修士站在原地,没再追。他不想管太多,因城里这种人不知道有多少,管不过来。现在最要紧的是洛无算。
高塔门口堆着十几具尸体。
全是天机阁弟子。
他们没有外伤,坐姿却很整齐,像排成一列等着听课。每个人额头都有一道针孔,灰线从针孔钻进去,连到塔门里。
叶青禾蹲下摸了一个人的脉。
“还活着。”
“能救?”
“神魂像被抽空了,不好说。”
李玄推开塔门。
里面没有楼梯。
一层层阵盘悬在半空,转得很慢。每块阵盘上都浮着人影,有人在打,有人在逃,有人跪在地上求饶。
全是因城修士刚才的画面。
高塔最中间坐着一个人。
洛无算。
他穿着天机阁长老袍,袍子已经和身下石座黏在一起。后背插着六根细长阵针,头顶寿元不是数字,而是一串不断跳动的推演符号。
他的眼睛睁着。
没有看李玄。
只盯着前方一面石壁。
石壁上密密麻麻都是线,线头连着因城每一个修士。
“洛长老。”李玄喊了一声。
没反应。
秦越走近两步。
“他被炼成阵眼了。”
李玄看见了。
洛无算双手十指都被钉在阵盘上,每根手指下压着一条主线。他不停掐算,不停把推演出的结果送进阵里。
活着。
但只会算。
“能叫醒吗?”叶青禾问。
“拔针?”秦越说,“拔错一根,整座因城都得炸。”
李玄盯着洛无算头顶的符号。
那些符号跳得很快,可每跳一次,最上方都会闪过一个很小的寿元数字。
三年。
两年十一月。
两年十一个月又二十天。
洛无算还有寿元。
而且他的右手无名指上,有一根淡金色的线没有插进阵盘,藏在袖子里。
李玄走过去,一把掀开他的袖子。
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铜环。
铜环内侧刻着天机阁的小字。
逆。
“这是什么?”秦越凑过来。
李玄没回答,直接把铜环往下拽。
刚碰到,洛无算身体猛地一震。
他眼珠转了转,终于看向李玄。
“别……毁阵。”
声音很干。
像嗓子里塞着沙子。
李玄手上没停。
“你知道我们会来?”
“算不到你。”
洛无算喘了一下。
“但能算到……榜会露。”
“七城怎么破?”
洛无算闭了闭眼。
“不是毁。”
“那是什么?”
“毁阵,河会直接开。”
他手指动不了,只能用眼神往七座悬浮阵盘上扫。
“七城……都在供命。”
“把线斩了?”
“斩一城,剩六城补。”
李玄烦得想把铜环直接扯断。
“你就说人话。”
洛无算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让它收不到。”
“怎么收不到?”
“七城同时拒绝供命。”
李玄皱眉。
“阵法还能拒绝?”
“人可以。”
洛无算的视线落到李玄胸口古印上。
“命城是总钥。你让七城阵位上的人……同时断供。不是砍线,是不让寿纹往里走。”
“怎么做?”
洛无算眼神开始涣散。
他右手无名指动了一下,那枚铜环自己裂开。一块巴掌大的黑白阵盘从里面掉出来,落在李玄掌心。
阵盘很薄,边缘有七个缺口。
比秦越那个残阵盘完整得多。
“逆命盘。”洛无算说,“天机阁……没算出来的东西,都用它反推。”
李玄刚握住,阵盘上的黑白纹路就亮了。
寿元瞳里,一条条线浮出来。
七城。
囚笼。
寿河。
还有很远的地方。
一条赤红色的细线从北边穿过来,线头缠在一个少女的寿纹上。那寿纹带着妖气,亮得很扎眼。
白璃。
赤线继续往外延,越过古战场边界,通向一片李玄从没见过的群山。
阵盘上浮出两个字。
妖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