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敬之的脸,在看清那株草的时候,青了。
千年凝灵草连根带土,裹在她撕下来的半幅衣摆里,叶片墨绿,根须上挂着禁地特有的黑土。她把草搁在管事房的条案上,拍了拍手上的泥。
齐管事,三日限期,没误。
齐敬之盯着那株草,像盯着什么烫手的东西。三日之前他罚她进禁地,是想借刀杀人——禁地药园,进去的人没有活着出来的。可她活着出来了,还带回了足以抵他配额缺口的千年凝灵草。
他的限期,是她救的。
沈青梧看着他脸上那点颜色从青转到红,又转回青,心里那口气顺了。她没多留,转身出门。背后传来齐敬之压着嗓子的一句话:记下,她这三日的例钱,扣了。
例钱本来就薄,扣就扣。日头正好,药田里的凝气草在风里晃着甜味——那甜味还是淡,断灵散的毒还在渠里沤着。但她不急了,怀里揣着齐敬之的签字,也揣着那句没说出口的账。
她路过灶房边那间小丹房的时候,闻到一股糊味。
桃夭蹲在炉边,对着一炉黑渣子运气,嗓门大得能掀翻棚顶:第五炉了!这破方子到底是谁写的!
是你没看火。沈青梧倚着门框。
青梧你来得正好——桃夭一骨碌爬起来,快帮我看看,明儿考核要交凝气丹,我这全废了!
沈青梧蹲下去,捻起一点炉底的渣子凑到鼻尖,又放进嘴里抿了抿。识海里那把青色折扇哗地展开,凝气草的性味一行行排开:甜,清,微温,本该四平八稳。可这一炉的草灵气被人抽走大半,丹火烧过三转,残存那点甜全被烤成了苦。
不是你的火候。她咽下那点渣,这批凝气草被药田的毒泡过。灵气不足,按老方子武火三转,必废。
桃夭瞪圆了眼:你怎么知道?
尝出来的。沈青梧拍拍手上的灰,石韦减半钱,武火改文火,蕴一炷香再收。你还有没有好草?
桃夭将信将疑,可她已经没有第五炉的余粮了,死马当活马医,翻出一把留作种子的好草,照她说的重新下炉。半炷香后,丹香漫出来,桃夭的尖叫声差点把丹房的屋顶掀了——开炉十二颗凝气丹,颗颗青白圆润,其中三颗缠着细密云纹。
上品。
外门弟子炼凝气丹,十炉里能出一颗上品就算祖坟冒烟。桃夭捧着那三颗云纹丹,手都在抖:你怎么……你怎么知道要改石韦?
凝气草伤了,石韦性寒,再压它就得废。沈青梧说得轻描淡写,火候烧老,甜味就没了。文火是养,不是烧。
消息比丹香传得还快。当天下午,丹房门口排起了队,都是捧着药材来求她看看火的外门弟子。沈青梧来者不拒,看一炉收三块下品灵石,遇到实在穷的,收一把灵植也行。她只讲火候配比,半句不提自己的舌头。
有人问她怎么比丹房的教习还灵,她笑:运气好,从前在药田里尝过不少草。多闻闻,你也能。
——她没说,这一下午她只真正了头一炉。往后那些,看一眼成色,嗅一嗅丹香,识海里的折扇就替她翻好了一页,快得旁人看不出端倪。
傍晚清点,怀里多了九块下品灵石,一把补气血的红须参,还有几份日后用得着的人情。
桃夭追到她棚子里,把一颗云纹丹塞进她手里:留着,你自己补补。瞧你这脸色,跟从坟里刨出来似的。
沈青梧握着那颗温热的丹,没推。禁地那两日,烧掉的是实打实的精血,她确实需要补。
桃师姐,她问,药奴棚里那个咳了半个月的老七,还在咳?
桃夭愣了下:你怎么知道老七?又叹了口气,咳得越来越凶,昨晚还咳血了。齐敬之根本不管,死了就往乱葬岗一抬。倒是丹峰的谢师兄心善,前几日还给药奴棚送过两件棉衣。
谢师兄?
顾长老的记名弟子,谢无咎。桃夭语气里带着点敬,人好得很,见谁都笑呵呵的。
沈青梧把这名字记下了。
酉时,她去了后山旧石屋。
裴砚已经在了,坐在屋脊上,暮色里一道修长的影子,脊背挺得比屋脊还直。他没问她在药田里的事,只让她把昨日教的步法走一遍。她走了三遍,他第四遍时伸手,把她出剑的腕子往下一压:虚处不在肩,在腰。
她出了一身薄汗,问:令牌的事呢?
等你查出另半边字,拿全名来换它的来历。他从屋脊上跳下来。
成交。她笑,反正我记性好。
他顿了顿,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丢下一句:夜里少往后山跑。
——他大约看见她去药奴棚的方向了。沈青梧没多问,揣着这句话回了外门。
入夜,她绕去了药奴棚。
棚子低矮,隔老远就闻到一股药渣沤烂的霉味,混着铁锈似的血气。老七蜷在草堆里,干瘦得像枯柴,咳嗽起来整个胸膛都在响。她蹲下去看他的手腕——针孔,一圈一圈的旧疤,密密麻麻,像被扎了一辈子的东西。
她抹了一点他咳出的血丝,放进嘴里。
苦,涩。断灵散的白霜味,和渠壁上的如出一辙。血里的灵气薄得像层纸,连个炼气一层的修士都不如——老七被人放过血,放过很多次。
识海里的折扇翻到新的一页。取血,凝练,入丹。有人拿药奴的血炼丹,又用断灵散断着他们的灵根,让他们连反抗的力气都长不出来。
她后脊发凉,棚角传来踩碎枯枝的轻响。回头,是个瘦小的丫头,抱着只豁口的陶碗,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她。药奴棚里的哑巴,阿芦。
阿芦蹲下来,把碗里半碗黑糊糊的药汤往老七嘴边送,腾出手,用一截炭在泥地上画了朵花。
焦黄的花,六瓣,卷着边,像被火燎过。
赤阳花。沈青梧喉咙发紧——禁地毒瘴里那口焦甜味,就是它。阿芦比比划划:送走的人,身上有这个味。每月十五,内门来挑人,挑走的再没回来过。
她摸了摸阿芦的头。哑巴丫头不怕生,往她手心蹭了蹭,又低头去喂老七药汤。
沈青梧在棚里坐到月上中天。走的时候,她心里已经有了一本账:断灵散喂药奴,药奴的血入丹,赤阳花在内门,签收的人,在齐敬之的账房。
当晚齐敬之不在,听说去内门打点了,明日才回。桃夭在外头望风,一边望一边小声骂齐敬之的祖宗十八代。沈青梧摸进账房,从柜底翻出那本压得最实的册子。
前半本是药奴交接。日期,编号,领至何处,签收人,墨迹新旧不一。后半本,是他从内门领断灵散的记录——每月一次,备注四个字:配药奴用。
她的手指停在最新一页。十五那日,领走三个药奴,签收人那栏,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谢无咎。备注:丹峰,顾长老记名弟子。
她盯着那三个字,手里的册子忽然重得像块铁。
桃夭的话在耳边响起来:顾长老的记名弟子,人好得很,见谁都笑呵呵的,还给药奴棚送过棉衣。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会在这本册子上签收药奴?
她摸出怀里那块丹峰内门令牌,名讳糊去一半,只辨得出半个字。她把令牌和名册并排放着——名册上的名字是全的,令牌上的字是半的。两样东西,隔着薄薄一张纸,齐齐指向内门。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她打了个寒颤。
谢无咎。她在心里把这名字翻过来覆过去地尝——尝不出一点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