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了!上等!三颗云纹,执事亲口说的!桃夭把青瓷瓶塞进沈青梧手里,压着嗓门报喜,乐得原地转了个圈,青梧,等我进了内门,给你捎丹峰的灵茶——
进内门的是你,捎茶的是我,记反了。沈青梧把瓷瓶推回去。
丹坪上摆了二十一尊丹炉,炉火从清早烧到日中。外门这一季的丹道考核,把半个外门的人都招来了。
别高兴太早。沈青梧说,正主来了。
人群让开一条道。齐敬之今日换了件八成新的管事袍,腰杆挺得笔直,身后跟着个穿杏黄内门服的年轻人,眉眼俊朗,下巴抬得比谁都高,腰间别着一把玉骨扇。
内门弟子。丹峰的人。
沈青梧的目光掠过那年轻人,落在观赛席上——顾长老半靠着栏杆,抱着那只旧酒葫芦,像是睡着了。他身侧坐着个同样穿内门服的年轻人,正替老者斟酒,笑容和煦,见谁点头都笑。
谢无咎。
昨晚她还盯着那三个字,一笔一画,写在齐敬之的账册上。今天这三个字长在了活人脸上,正冲她笑。她移开目光,指尖发凉。
沈青梧。齐敬之的声音不高,却把场子里的热闹压下去一半,药田的杂役,出来。
人群地一声。杂役跑考核场来干什么?有认得她的外门弟子低声嘀咕——就是那个替人看火、一炉丹名扬外门的药奴。
齐敬之笑吟吟的,话却句句带刺:昨儿你在丹房大显身手,一炉丹把外门弟子的魂都勾走了。今儿考核,你怎么站台下看着?是怕露怯?
考核要弟子名帖。沈青梧说,我是杂役,没名帖。
名帖?齐敬之转头对那内门弟子笑,孟公子听听,她说名帖。偷吃灵植罚跪过的人,也配谈名帖?
人群里传出压不住的笑。沈青梧眉都没动一下。
那内门弟子上下打量她,像打量一株品相可疑的药草:你就是外门传的那个?杂灵根的药奴,会炼丹?
会一点。
会一点。孟行舟嗤笑,五行驳杂,连炉火都稳不住,你拿什么炼?拿嘴吗?
桃夭要冲上去,被沈青梧按住手腕。
我这儿有张丹峰残卷里抄出来的方子——益神丹,上古遗方。孟行舟从袖中抽出一张泛黄的纸,当着众人缓缓展开,字迹工整,墨色发沉,你不是会炼吗?来,当众炼一炉。炼得出来,我给你斟茶认错,再替你扫一个月的丹炉。炼不出来——
炼不出来,就滚出青蘅宗。齐敬之接得飞快,外门庙小,容不下招摇撞骗的。
满场寂静。几十双眼睛钉在沈青梧身上。
她没看那张纸。她先看了齐敬之一眼——昨晚他不在账房,去内门打点;今早回来,就带着内门的方子。这方子,是冲她来的。
她这才接过纸。黄精,石斛,茯苓,远志,蛇衔草。她一目十行地看过去,识海里的折扇无声展开,一根根扇骨依次亮起,又暗下。最后,停在末行那三个字上。
这方子,我不炼。她把纸递回去。
哈——孟行舟笑到一半,被她打断。
我怕。沈青梧说,我怕炼出来,害死人。
人群又炸了。孟行舟的笑僵在脸上:你胡说什么!这是丹峰残卷上的古方——
方子是古方,被人改过。沈青梧的指尖点在末行,益神丹,黄精为君,石斛为臣,佐茯苓、远志,都对。错在最后这味——蛇衔草。生品入药,性烈如火,专蚀神识,轻则昏聩,重则灵根崩碎。要入丹,须蜜炙七遍去其毒。你这方上,只写了蛇衔草三钱,没写炮制。
你怎么知道没写——
药性不认字。沈青梧伸出手,方子你带了,料呢?
孟行舟嘴唇动了动。他当然带了料——他还指望当众羞辱她,料都提前磨好了。众目睽睽之下,他只得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
沈青梧解开油纸,捻起一撮药粉,凑到鼻尖,又用舌尖轻轻一点。
识海里的折扇地展开。黄精,三年陈,蜜蒸过,是好料。石斛,足量。茯苓,净制。远志,去芯。最后那一味,冲鼻的腥苦——
蛇衔草。她抬眼看他,生的。连洗都没洗,根上还带着泥腥。
舌尖有点发麻,她不动声色地咽了口唾沫。浅尝,耗不了多少气血。
她捻起一小撮,丢在滚烫的炉沿上。一声,青烟腾起,一股腥苦气冲出来,呛得前排几个弟子捂了鼻子。
蜜炙过的蛇衔草是这个味吗?她问,蜜炙过,是甜的。生的,才是这股腥。她掸掸手上的灰,孟公子,你这方子,是准备炼出来,送谁上路?
满场死寂。孟行舟的脸一阵青一阵白,那油纸包托在他手里,烫手山芋似的。
齐敬之眼珠一转,干笑:谁知道你是不是胡诌!什么蛇衔草蜜不蜜的,听都没听过——有本事,你倒是炼一炉给大家伙开开眼啊!
炼就炼。沈青梧转身,走向一尊空着的丹炉,不过我不炼你的杀人方。我炼凝气丹——诸位都在交丹,我凑个热闹。
青梧!桃夭追上来,压着嗓子急道,你的灵根——那炉火你压不住的!
灵根稳不住火。沈青梧在炉前坐下,掌心贴上炉口,手能稳住。
灵力一催,火起来了——五色驳杂的火焰,青、赤、黄、白、黑搅在一处,忽高忽低。人群轰然笑开:这火!炒菜都嫌糊!杂灵根还炼丹?我看是煮粥!
齐敬之的声音最响:看看,看看!我就说——
沈青梧没看他。她在看火。这火乱,可识海里的折扇一页页翻着——她捻起一根凝气草,闻了闻:今春雨水足,草叶厚了三成,甜气重,火要再压三分。她一样样算着,眼睛盯着炉膛里那团乱窜的五色火。
青焰一窜,她抬手,投下第一味药。赤焰一涨,她封炉。白焰一敛,她转火。
桃夭攥紧了拳头。人群的笑声一点一点矮下去。
那团火还是乱,可她投药的时机,每一回都准得吓人——火色变到那一瞬,手就落下去,分毫不差。焦糊气散了个干净,炉里浮起一股干干净净的甜香。
齐敬之还在笑,笑着笑着,笑不出来了。
宋执事不知什么时候从席上站了起来,往前走了两步。
炉膛里的五色火忽然一敛——青赤黄白黑骤然合一,亮得刺目,又骤然熄灭。识海里的折扇无风自动,轻轻翻过一页,又合上了。她没来得及看。
炉静了。
沈青梧起身,揭开炉盖。丹香扑出来,清冽冽的,带着凝气草本来的甜。
七颗丹,圆润如珠。其中五颗,丹面上浮着细密的云纹。
宋执事取了一颗,对着光看了又看,指尖竟有些抖:丹色如脂,纹成云……上品。五颗上品。他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全场,老夫在丹峰执事二十三年,没见过杂灵根炼出云纹丹。
死寂。然后整个丹坪炸开了。
不可能!孟行舟的脸涨得通红,一步蹿上前,杂灵根怎么可能炼出云纹丹!你作弊——你使了邪术!他伸手就去抓沈青梧的手腕。
沈青梧退后半步——那半步退得极轻,脚下虚步一错,恰好避开他这一抓。那是裴砚教的步法,看着平平无奇,避的正是这种急抓。孟行舟抓了个空,愣在原地。
邪术?沈青梧把手背到身后,这炉是我这杂灵根炼的,丹是我这杂灵根出的。孟公子要是觉得杂灵根什么都干不成——她忽然压低声音,只让面前几个人听见,那我在齐管事账房翻到的那本册子,也是杂灵根看错了?
齐敬之的脸地白了。
沈青梧直起身,声音又扬起来,笑吟吟的:开个玩笑,齐管事别紧张。
人群哄地笑开。齐敬之的脸由白转紫,拉住还想发作的孟行舟,干笑着往人群外退:误会,都是误会!孟公子是考校考校她,对吧孟公子?
孟行舟挣了两下,到底没敢在宋执事眼皮底下再闹,只恨恨瞪她一眼,被齐敬之半拖半拽地拉走了。
沈青梧站在原地,听着满场的哄闹。桃夭扑过来抱住她胳膊,又笑又骂:你真是——五颗云纹!我炼了十二颗才三颗!
丹认火,也认人。沈青梧说。
她抬头,朝观赛席看去。
顾长老还是那副半睡不醒的样子,酒葫芦举到嘴边。可那只葫芦停住了。浑浊的老眼半睁着,越过葫芦沿口,直直地落在她手上——添药,封炉,起丹,一气呵成,干净利落,不像个杂役。
像哪一脉早就死绝了的人。
师尊?谢无咎在旁边轻声唤,脸上还是那副和气的笑,您看什么呢?
没事。顾长老呷了一口酒,把葫芦放下,看个热闹。
他嘴上说着没事,那双老眼却再没从丹炉边上收回来。
谢无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了那药奴一眼。笑容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