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零年,重庆,军统局本部。
郑耀先站在青石板铺就的台阶下,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悬挂了十二年的匾额——“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
落款是蒋中正。
他深吸一口气,黄埔十六期最优秀的毕业生,被戴笠亲自点名调入军统。同期四十七人,只有他一个人拿到了这张入场券。
“郑耀先?”
门口值班的少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和不屑,“新来的?去二科报到,找陈明远陈队长。”
郑耀先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注意到这个少尉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在军统,黄埔生不算什么稀罕物,这里讲究的是资历、背景、手腕,还有……活下来的本事。
走进二科办公区,一股浓烈的烟味和油墨味扑面而来。
十几张办公桌杂乱地摆放着,有人在看文件,有人在擦枪,还有两个人围在一起打牌。看到郑耀先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停了一瞬,然后又各自收回。
“新人?”
一个四十来岁、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从里间走出来,手指夹着烟,眼角有刀疤,整个人透着一股阴鸷。
“郑耀先,奉命向陈队长报到。”
郑耀先站得笔直,声音不大,但清晰有力。
陈明远没接话,绕着郑耀先转了一圈,突然笑了:“黄埔十六期?戴老板亲自点的名?”
“是。”
“啧啧啧……”陈明远弹了弹烟灰,语气阴阳怪气,“戴老板的眼光,我自然是信的。不过小郑啊,军统不是黄埔军校,这里不考战术理论,只考一种本事。”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活下来的本事。”
郑耀先面色不变:“请陈队长指教。”
“指教谈不上。”陈明远转身走向办公区中央,拍了拍手,“都过来,认识认识咱们的新同事——戴老板亲自点的将,黄埔高材生,郑耀先!”
稀稀拉拉的掌声。
郑耀先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有人面无表情,有人嘴角带笑,有人眼里藏着敌意。他全都记下了。
“小郑啊,现在手头正好有个案子。”陈明远从桌上拿起一份档案袋扔给他,“法币伪造案,怀疑有内部人员涉案,你去查查。”
郑耀先接过档案,打开扫了一眼,瞳孔微缩。
这起案件涉及的人员名单里,赫然写着陈明远三个心腹的名字。
让他查陈明远的人?
这是明摆着的下马威——要么查不出东西,证明他没本事;要么真查出问题,就得罪整个二科老人;如果查到自己人头上还徇私,那戴笠那边交代不了。
怎么选都是坑。
陈明远等着看笑话。
郑耀先合上档案,抬头:“陈队长,这个案子牵扯面广,我需要三个人的协助。”
“哦?”陈明远挑眉,“说。”
“宫庶、宋孝安、赵简之。”
陈明远愣了一下,这三个人他都听说过——宫庶是街上捡回来的孤儿,宋孝安是落魄文人,赵简之倒是军统世家出身,但脾气太硬,都不好管。
“行,人给你。”陈明远大方地挥手,“三天时间,我要结果。”
三天?
周围几个老特务交换了眼神——这案子底下查了半个月都没头绪,三天?陈明远这是明摆着要赶人走。
郑耀先没解释,转身离开。
走廊拐角处,一个人影靠在墙上,嘴里叼着根草,看到郑耀先立刻站直了。
“六哥!”
宫庶二十出头,瘦高个,眼睛亮得吓人。他是郑耀先在街上从日伪特务手里救下来的,从那以后就叫“六哥”,叫得比亲哥还亲。
“都听到了?”郑耀先问。
“听到了。”宫庶眼里闪过一丝狠色,“陈明远那条老狗,明摆着欺负人。”
“别急。”郑耀先往前走,声音很轻,“越是急,越容易掉坑里。查到宋孝安和赵简之在哪了吗?”
“宋孝安在档案室,赵简之在训练场。”
“走,先去找宋孝安。”
档案室在负一层,灯光昏暗,霉味刺鼻。
宋孝安正对着一堆泛黄的卷宗发呆,看到郑耀先进来,扶了扶眼镜,露出温和的笑:“六哥,来了?”
“嗯。”郑耀先把档案袋扔桌上,“看看。”
宋孝安打开,逐页翻阅,越看眉头越紧。十分钟后,他抬头:“这个案子不对。”
“哪里不对?”
“表面看是内部人作案,但账目流向有问题。”宋孝安指着几行数字,“这些法币的印刷时间、编号区间、投放区域,如果真是内部人干的,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郑耀先嘴角微扬:“继续说。”
“更像是有人故意制造内部作案的假象,目的不是牟利,而是……”
“栽赃。”郑耀先接过话,“栽赃给二科,让戴笠对二科动手。陈明远要么引咎辞职,要么被拿下。有人想夺权。”
宋孝安倒吸一口凉气:“那这个案子我们查还是不查?”
“查。”郑耀先拿起档案袋,“但查的方向要变——不查内鬼,查谁想让我们查内鬼。”
他看了眼手表:“去找赵简之,然后去趟印钞厂。”
训练场上,赵简之正在练枪。
三十发子弹打完,全部九环以上。他是军统世家出身,枪法、格斗、带兵都是顶尖,但脾气太硬,得罪了上司,被发配到二科坐冷板凳。
“简之。”郑耀先走过去。
赵简之收起枪,语气有点冷:“六哥,听说你接了伪造案的活?”
“接了。”
“陈明远让你三天查完?”
“对。”
“操。”赵简之骂了一声,“那老东西摆明了搞你。”
郑耀先笑了:“他搞他的,我们查我们的。我需要你的枪。”
赵简之沉默了,盯着郑耀先看了几秒,突然也笑了:“行。六哥要打谁?”
“现在还不知道,等查清楚再说。”
三个人走出训练场,宫庶跟在最后,突然压低声音:“六哥,有人跟着咱们。”
“知道。”郑耀先没回头,“陈明远派的人,怕我们查出真东西。”
“要不要甩掉?”
“不用。”郑耀先脚步不停,“让他跟着,正好帮我们传个假消息。”
三人上了车,郑耀先报了地址:“去南岸印钞厂。”
宫庶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到后面一辆黑色轿车悄悄跟了上来。
“六哥,跟上了。”
“开慢点,让他们跟。”
车子开出三公里,郑耀先突然说:“掉头,去临江路。”
宫庶一愣:“不去印钞厂了?”
“不去了。”郑耀先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伪造案的源头不在印钞厂,在临江路32号。”
宋孝安和赵简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临江路32号,那是军统情报处副处长周明山的私宅。
这个案子,牵扯到了高层。
“六哥,”宋孝安声音发紧,“真要查下去?”
郑耀先睁开眼,目光平静:“不是我们要查,是案子自己找上门来了。周明山和陈明远有仇,设局要让陈明远下台,我们只是棋子。”
“那怎么办?”
“棋子也能翻盘。”郑耀先看着窗外,“先去趟临江路,确认几个细节。然后回来,三天之内,我要把这个案子变成陈明远的功劳。”
“功劳?”赵简之不解,“他是我们对手。”
“现在是对手,但如果我们帮他躲过这一劫,他就欠我们一条命。”郑耀先声音很轻,“在军统,人情比能力重要。我要站稳脚跟,需要陈明远这个台阶。”
车内安静了。
宫庶握紧方向盘,宋孝安推了推眼镜,赵简之摸着枪柄。
三个人都明白了——六哥不是来混日子的,他是来布局的。
黑色轿车还在后面跟着,车里的人不知道,自己正在见证一场军统新老交替的开端。
夜幕降临,重庆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只只窥探的眼睛。
郑耀先靠在车窗边,看着这座迷雾笼罩的山城,想起了陆汉卿的话:“从今天起,你代号风筝。记住,你会被所有人误解,你会孤独一生,但你守护的东西,比你的命重要。”
他闭上眼睛。
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