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路32号,深夜十一点。
郑耀先让宫庶把车停在两条街外的巷口,四人步行靠近目标建筑。这是一栋三层西式洋楼,围墙三米高,铁门紧闭,门楼上挂着两盏昏黄的灯。
“六哥,有暗哨。”赵简之压低声音,目光扫过二楼窗户,“东侧窗边有人影晃动,西侧天台可能有流动哨。”
宋孝安掏出一个小本子,借着微弱的路灯画起地形图:“正门进不去,后墙有狗洞,但太窄。”
“不用进去。”郑耀先蹲在墙角,从怀里掏出一只精巧的望远镜,“今晚只看三样东西——进出人员、车辆、信件投放点。”
宫庶皱眉:“只看不抓?”
“抓了打草惊蛇。”郑耀先调整焦距,“周明山是情报处副处长,动他就是动半个军统高层。没有铁证,动不了。”
四个人分散开,各自盯一个方向。
凌晨十二点十七分,一辆黑色轿车驶来,停在32号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怀里抱着公文包,按了三长两短的门铃。
铁门开了一条缝,男人闪身进去。
“看清楚脸没?”郑耀先问。
宋孝安摇头:“帽子压得太低,但步态很熟,像是咱们二科的人。”
郑耀先放下望远镜:“记下时间,车牌号。”
凌晨一点,又一辆车驶来,这次没进门,而是停在路边。车上下来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旗袍,踩着高跟鞋,手里拎着一个食盒。
她按了门铃,很快有人开门,女人进去后,门关上。
“六哥,不对劲。”宫庶凑过来,“周明山的老婆三年前死了,他独居。这女人大半夜来送饭?”
“可能是姘头,也可能是信使。”郑耀先翻看宫庶记的本子,“两辆车,一个女人,今晚32号很热闹。”
凌晨两点半,一切安静下来。
郑耀先看了看表:“收队。”
回程车上,宋孝安把今晚的观察结果整理成报告:“六哥,第一辆车车牌渝A-3127,我查过,那是二科后勤处配车,归刘副科长用。第二辆车没挂牌,但车漆是军统特供的墨绿色,说明也是内部车辆。”
“刘副科长?”赵简之冷笑,“陈明远的心腹。他的人大半夜来找周明山,有意思。”
郑耀先没说话,闭眼靠在座椅上,脑子里飞速运转。
周明山和陈明远不和,这是半公开的秘密。周明山想借伪造案搞掉陈明远,派刘副科长的人去对接,合情合理。但那个女人是谁?
“孝安,明天去查周明山的社交关系,尤其是女人。”
“明白。”
“简之,你去查刘副科长今晚的行踪,看他是否知道车被人用过。”
“好。”
“宫庶,你继续跟着陈明远的人,看看有没有人暗中接触周明山。”
车子驶回军统大院,郑耀先刚要下车,突然停住:“等等。”
三人回头看他。
“今晚的事,对谁都不要说。”郑耀先声音很沉,“包括陈明远。”
第二天一早,郑耀先刚到办公室,陈明远就晃了过来,叼着烟,满脸假笑:“小郑啊,案子查得怎么样了?今天可过去一天了。”
“还在查。”郑耀先面色平静。
“还在查?”陈明远提高了音量,故意让全办公室都听到,“三天时间,你今天说还在查?戴老板点名的人,就这效率?”
几个老特务在旁边窃笑。
郑耀先没接话,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桌,开始翻阅法币伪造案的卷宗。
陈明远讨了个没趣,脸色阴沉下来:“小郑,我可提醒你,军统不养闲人。三天查不出来,我亲自向戴老板汇报。”
“陈队长放心。”郑耀先头也不抬,“第三天晚上,我给您结果。”
“哼。”陈明远甩手走了。
中午,宋孝安带回消息:“六哥,查到了。周明山最近频繁接触一个女人,叫林月如,是中统的人。”
“中统?”郑耀先放下筷子。
“对,表面身份是《中央日报》记者,实际是中统情报员。”宋孝安压低声音,“她在重庆待了半年,专门负责联络军政高层。”
郑耀先眼睛眯起来:“周明山和中统的人勾搭,这已经不只是内斗了。如果被戴笠知道,周明山死定了。”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
“不急。”郑耀先打断宋孝安,“这把刀要用在最关键的时候。现在亮出来,顶多砍掉周明山。等一等,能砍掉更多人。”
下午,赵简之回来:“六哥,刘副科长昨晚在牌局,打到凌晨一点。车钥匙放在办公室抽屉,谁都能拿到。”
“也就是说,开车去32号的人,不是刘副科长本人。”
“对。”
“但车是二科的,人也是二科的。”郑耀先敲着桌面,“陈明远手下有人两头吃,一边跟周明山合作搞陈明远,一边假装忠心。”
赵简之咬牙:“这种两面三刀的东西,该杀。”
“杀不杀,看怎么用。”郑耀先站起来,“走,去见见刘副科长。”
刘副科长叫刘德柱,四十出头,秃顶,圆脸,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但郑耀先知道,这人是军统老油条,手黑心狠。
“哎呀,小郑来了,快坐快坐。”刘德柱热情地泡茶,“陈队长让我关照你,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刘副科长客气。”郑耀先坐下,开门见山,“我想借您的车用用。”
刘德柱笑容僵了一瞬:“用车?可以啊,钥匙在抽屉,自己拿。”
“不是现在。”郑耀先盯着他的眼睛,“是昨天晚上。我需要调取昨晚车上的行车记录——军统的车都装了里程表,我想知道昨晚谁开了您的车,去了哪。”
刘德柱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放下茶杯,声音变冷:“小郑,你在查我?”
“不敢。”郑耀先语气平淡,“我查的是法币伪造案。昨晚有人用您的车,去了临江路32号。如果您不知道这件事,说明有人偷用了您的车,这是对您不敬。如果您知道……”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确。
刘德柱额头渗出细汗,沉默了几秒,突然笑起来:“小郑啊,果然是戴老板看中的人,厉害。昨晚车确实不是我开的,是我手下小马借去办事。怎么,小马惹麻烦了?”
“小马全名叫什么?”
“马骏,二科后勤组的。”
郑耀先点点头:“谢谢刘副科长。改天请您吃饭。”
出了门,宫庶就忍不住了:“六哥,刘德柱肯定在撒谎,昨晚开车的人根本不是小马。”
“我知道。”郑耀先快步往前走,“但他已经给出了一个名字,我们顺着查,就能挖出更多。”
“那接下来怎么办?”
“去后勤组,找马骏。”郑耀先看了看表,“但要等天黑。现在去,刘德柱肯定已经通风报信了,马骏要么跑了,要么准备好了假口供。”
宫庶恍然:“所以你要的就是这个——看他跑不跑?”
“对。”郑耀先笑了,“一个普通后勤兵,如果听到风声就跑了,说明他心里有鬼。如果不跑,说明他只是个替罪羊,真凶另有其人。”
“六哥高明。”宫庶竖起大拇指。
晚上八点,郑耀先带着宫庶摸进后勤组宿舍。
马骏的床位空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个人物品全部消失。
“跑了。”宫庶骂道。
郑耀先蹲下,在床板底下摸到一个信封。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六哥,对不起,我也是被逼的。”
“谁逼的?”宫庶问。
郑耀先把纸条收好:“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已经知道我们在查什么,而且动作比我们快。”
他站起身,看着窗外:“看来,军统这潭水,比我想的深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