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陈明远直接把郑耀先堵在了办公室门口。
“小郑,最后一天了。”陈明远叼着烟,身后站着四五个二科老人,摆明了要看热闹,“案子查得怎么样?戴老板下午三点要听汇报,你不会让我空着手去吧?”
郑耀先平静地看着他:“陈队长,我说过,今晚之前给您结果。”
“今晚?”陈明远冷笑,“下午三点戴老板就要听,你让我等到晚上?小郑,你是不是觉得戴老板的时间可以随便耽误?”
周围响起几声嗤笑。
一个四十来岁的老特务阴阳怪气地开口:“陈队,人家是戴老板钦点的人,哪看得上咱们二科这点小案子。说不定人家早就查到真凶了,就是不跟您说呢。”
“张组长说的是。”另一个人附和,“三天时间,一个刚来的毛头小子,能查出什么名堂?”
郑耀先扫了一眼说话的人——张德彪,二科行动组组长,陈明远的心腹,也是伪造案嫌疑名单上的一员。
“张组长好像很关心这个案子。”郑耀先语气平淡,“我听说,法币伪造案的线索,最初就是从行动组传出来的。”
张德彪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郑耀先转身走向办公桌,“只是觉得奇怪,行动组负责外勤,怎么会对印钞厂内部流程这么清楚?连法币编号区间都报得那么精确。”
张德彪额头冒汗:“那是……那是我们查到的线索!”
“哦?”郑耀先坐下来,翻开卷宗,“那请问张组长,这些编号区间的法币,是哪个印钞厂印的?哪个批次?哪个机台?哪个操作员?”
张德彪哑口无言。
陈明远皱了皱眉,看向张德彪的眼神闪过一丝疑虑。
郑耀先继续翻卷宗,头也不抬:“陈队长,麻烦您转告戴老板,今天下午三点,我会准时出现在他的办公室,带着完整的调查报告。”
“如果带不来呢?”陈明远追问。
“如果带不来。”郑耀先抬头,目光直视陈明远,“我郑耀先引咎辞职,从此不在军统出现。”
全场安静。
这个赌注太大了。军统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来,郑耀先居然拿自己的前程赌一个案子?
陈明远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好,小郑有种。下午三点,我在戴老板办公室等你。”
说完转身走了,张德彪等人跟着离开,但张德彪临走时回头看了郑耀先一眼,眼神里满是阴狠。
人走光后,宫庶凑过来:“六哥,你疯了?下午三点,现在就剩六个小时了。”
“够了。”郑耀先合上卷宗,“昨晚让你盯的人,盯到了吗?”
宫庶压低声音:“盯到了。张德彪昨晚去了临江路32号,待了一个小时才出来。”
“果然。”郑耀先站起来,“伪造案的线索引向行动组,行动组的线索指向张德彪,张德彪去见周明山。链条完整了。”
宋孝安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六哥,查到了。马骏三天前从后勤组支走了五百块大洋,说是采购物资。但采购清单对不上,账目是假的。”
“钱去哪了?”
“打进了张德彪的小金库。”宋孝安推了推眼镜,“而且我发现,张德彪最近两个月开支异常,在重庆新买了一栋宅子,纳了一房小妾。他的薪水根本不够。”
郑耀先点头:“贪钱,被人拿住把柄,被迫参与栽赃。这套路很常见。”
赵简之最后一个进来,脸色很难看:“六哥,我查到一件事——周明山背后还有人。”
“谁?”
“军统局副局长,齐耀明。”
全场再次安静。
齐耀明,军统二号人物,戴笠的左膀右臂。如果他和周明山联手要搞陈明远,那这个案子就不是简单的内斗,而是高层权斗。
“六哥,这还查吗?”宋孝安声音发紧,“牵扯到齐副局长,一不小心就是万劫不复。”
郑耀先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为什么不查?查得越深,我们手里的筹码越多。”
他看了眼墙上的钟,上午九点十五分。
“接下来五个小时,做三件事。”郑耀先竖起手指,“第一,孝安去印钞厂,找一个叫王德发的老技工,他是唯一能证明伪造法币并非内部作案的人。第二,简之去张德彪的新宅子,找到那五百块大洋的去向证据。第三,宫庶跟我去见一个人。”
“谁?”
“齐耀明的秘书,赵文华。”
三人同时愣住。
“六哥,见赵文华?”宫庶不解,“这不是打草惊蛇吗?”
“恰恰相反。”郑耀先穿上外套,“赵文华是齐耀明的人,但他也是聪明人。军统战局不明朗,他不会死心塌地跟一个人。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知道——这个案子已经有外人介入,而且查得很深。他自然会去劝齐耀明收手。”
宋孝安恍然大悟:“这是敲山震虎!”
“对。”郑耀先推开门,“只要齐耀明收手,周明山就是弃子。到时候陈明远不仅没事,还能借机上位。而我们,就是陈明远的恩人。”
三人心服口服。
十点半,郑耀先和宫庶来到军统办公楼三层,赵文华的办公室。
门开着,赵文华正低头看文件,听到敲门声抬头,看到郑耀先,愣了一下:“你是……”
“二科郑耀先,想跟赵秘书聊几句。”
赵文华皱眉:“我不认识你,有事找齐副局长汇报。”
“这件事,齐副局长应该不想让别人知道。”郑耀先走进去,关上门,把一张纸条放在桌上,“赵秘书先看看这个。”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临江路32号,周明山,张德彪,五百大洋。
赵文华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从哪里拿到的?”他压低声音,眼神警惕。
“赵秘书不用管我从哪拿到的。”郑耀先在他对面坐下,“你只需要知道,这个案子我已经查得很清楚。下午三点,我会向戴老板完整汇报。到时候,齐副局长会不会被牵扯进来,就看赵秘书怎么做了。”
赵文华死死盯着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你想要什么?”
“很简单。”郑耀先站起来,“让齐副局长管好周明山,伪造案到此为止。我不会在报告里提齐副局长半个字。”
赵文华松了口气,又警惕起来:“我凭什么信你?”
“你没有选择。”郑耀先走向门口,“除非齐副局长想让戴老板知道,他在背后搞陈明远。你应该清楚,戴老板最恨的就是手下人内斗。”
门关上,赵文华瘫在椅子上,后背全是冷汗。
下午两点五十,戴笠办公室门口。
陈明远站在门外,脸色铁青。他已经等了二十分钟,郑耀先还没来。
“那小子果然跑了。”张德彪在旁边幸灾乐祸,“我就说嘛,一个新人,哪来的本事查案。”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郑耀先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袋,身后跟着宫庶、宋孝安、赵简之。
“陈队长,让您久等了。”郑耀先微笑,“报告在这里,您要一起进去听吗?”
陈明远狐疑地接过文件袋,打开一看,瞳孔猛缩。
里面是一份完整的调查报告——案件真凶指向周明山,张德彪是被收买的帮凶,伪造案纯属栽赃,二科内部无内鬼。
最关键的是,所有证据链完整,人证物证俱全,还附带了王德发的证词和张德彪贪钱的账目。
“这……”陈明远抬头看郑耀先,眼神复杂,“你是怎么做到的?”
“三天时间,足够了。”郑耀先推开戴笠办公室的门,“陈队长,请吧。今天过后,二科不仅没事,您还会成为戴老板眼前的红人。”
陈明远深吸一口气,跟着走了进去。
他知道,从今天起,军统的天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