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启元看了一眼陆时安的胸牌，又看了一眼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灰的白大褂。
“急诊外科？”
“是，邵主任好。我是陆时安。”
邵启元点了点头，没多说，推门进了病房。
他给甜甜看伤口，看得很仔细，戴着手套的手指在那些勒得发白的缝线旁边轻轻按了几下，又翻开下眼睑看了看，眉头越皱越紧。
“缝线太紧，对合不良，下睑已经有牵拉了。”他摘下手套，转头对贺三金说，“得马上拆了重缝。这种二次修复，我建议我来做。”
“我不要。”
甜甜坐在床上，抱着枕头，声音不大，但一点都不含糊。
邵启元愣了一下：“小姑娘，这不是赌气的时候。你这是脸。”
“我知道是脸。”甜甜看了陆时安一眼，“我要他缝。”
邵启元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看看甜甜，又看看站在门口的陆时安，最后看向贺三金，意思很明白：你们家的事，你来拿主意。
贺三金搓着手，笑得满脸褶子：“邵主任，您别生气。您看这样行不行——您就在旁边看着，您的会诊费、专家费，照付，一分不少。他要是哪儿不对，您当场指出来。”
屋里静了几秒。
邵启元盯着陆时安，看了很久。
“行。”他最后说，“我看着。缝坏了，我再来。”
处置间里，灯打得雪亮。
老孙作为上级医师，靠在墙边，两手抱在胸前，一句话没说。邵启元站在陆时安的右后方，离他不到半米，从他的角度，能看清每一针。
处置间门上那块玻璃后面，挤着两颗脑袋。方子豪和苗小葵。
方子豪压着嗓子：“两百万粉丝的脸，整形主任在旁边监工……这压力，我光看着腿都软。”
苗小葵：“嘘！”
压力给到了，给得满满的。
局麻之前，甜甜躺在那儿，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哥，你紧张吗？”
“不紧张。”
他说得面不改色。其实手套里面，脚趾头都在鞋里抓紧了。
陆时安没再往门口看。他拿起记号笔，在甜甜的脸上一笔一笔地画。
先是拆线的顺序。然后是要修掉的皮缘——被线勒坏的、发白的、翻进去的，每一处都画了一道细细的虚线，修多少，一毫米、半毫米，全标出来。
然后是星状裂口的三个角。每一个角尖，他都画了一个小小的弧，标明从哪儿进针，怎么把角尖从皮下挑起来。
最后，是下眼睑。
他在下眼睑下方画了两个小箭头，方向不是往下，是往外、往上斜着走。
邵启元的目光在那两个箭头上停住了。
“下睑这里，”陆时安一边画一边说，声音不高，“原来的线全往下拉，所以眼睑被扯下来了。深层减张的时候，我把张力转到外上方，让皮肤往颧骨那边借，不往眼睑那边借。”
邵启元没说话。
他看着那张画满了线的脸，看了足足十秒，才开口：
“……有点意思。”
靠在墙边的老孙，眉毛挑了一下。
陆时安没接话，开始打局麻。
拆线。黑色的尼龙线一根一根剪断，抽出来，被勒得发白的皮缘终于松开，慢慢地泛出一点血色。
清创。按着画好的虚线，他用最小号的刀片，修掉那些坏了的边。修得很省，能留的一点都没多切。
然后是深层。可吸收线，一针一针，把皮下组织对好，把张力收住。每一针打完结，他都会停一下，用手指轻轻推一推两边的皮肤，看它是不是已经能自己贴上去。
皮肤贴上去了，不紧，不松，刚好对上。
然后是表面。七个零的线，细得像头发丝，在灯底下几乎看不见。
他换上了邵启元带来的放大镜。那是邵启元自己的，本来是准备自己上的，这会儿从包里拿出来，一句话没说，递到了他手边。
缝到星状裂口的角尖。进针，从皮下走，把角尖轻轻挑起来，出针，打结。三个角，三针，一针比一针稳。
缝到下眼睑。
这里的皮肤最薄，薄得像一张纸，针一扎就透。他放慢了速度，一针，看一眼，又一针。
“针距再小半毫米。”
邵启元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来，很低，像是自己都没忍住。
“好。”
陆时安一个字都没辩，把下一针往回收了半毫米。
再下一针，也收了半毫米。
邵启元不说话了。
处置间里只剩下器械碰撞的轻响，还有老孙偶尔换一下重心，鞋底蹭在地上的声音。
最后一针打完，剪线。
陆时安直起腰，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湿透了。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一个小时零四分。
那道星状的裂口，现在是一条细细的线，从颧骨斜着下来，在下眼睑下方分成三个小叉，每一处都对得严丝合缝。下眼睑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两只眼睛，一边大。
邵启元凑近了，戴上放大镜，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然后又看了一遍。
他直起身，摘下放大镜，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一句话：“下睑位置正常。”
就这一句。
面板在陆时安眼前连着弹出来，弹得又快又密：
【击杀：面部复杂裂伤（二次修复）（精英）】
【经验+400｜功勋点+300】
【技能突破：清创缝合（熟练→精通）】
【获得词条：对皮如镜——对合精准，张力均匀】
【掉落：蓝色·缝线（张力均匀+1，抗感染+1）】
【邵启元好感+25（25）】
精通。
陆时安盯着那两个字，半天没回过神。
五百八十块，两百遍，一个晚上的头疼，换来了这两个字。
值。
处置间的门一开，贺三金就冲了进来，一看女儿的脸，嘴一咧，眼圈先红了。
甜甜拿着小镜子，左照右照，照了半天，眼泪“唰”地就下来了。这次是笑着哭的。
她举起手机，对着自己的脸拍了一张，哽咽着对着镜头说：“家人们，我的脸……回来了……”
说完又哭了。
贺三金一边给女儿递纸巾，一边拉着陆时安的手，拍了又拍，拍得他手背都红了。
老孙从墙边走过来，路过陆时安身边，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线。
“还行。”
两个字，走了。
邵启元在门口站着，等陆时安出来，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
“有空来医大一院。”他说，“我那儿缺人。”
陆时安接过名片，看了看。
医大一院，整形外科主任。全省数一数二的平台，人家主任亲手递名片，递给一个科聘。放在一个月以前，他做梦都不敢这么想。
他又抬起头。
“邵主任，谢谢您。”他想了想，“不过我这儿……缺编。”
邵启元愣住了。
“缺编？”
他没听懂。他转头看了看老孙，老孙靠在走廊的墙上，终于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