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甜出院那天，贺三金又掏出一个红包。
这回不是牛皮纸袋，是正儿八经的大红包，封皮上烫着金字“感谢”，鼓得都合不上口。
“陆医生，这回你必须收。”
“不收。”
“你救了我一条命，又救了我闺女一张脸！”贺三金急得直跺脚，“你让我怎么还？”
“贺总，医院有规定，收红包要处分的。”陆时安把红包推回去，“再说了，甜甜那张脸，邵主任的会诊费您照付了，医院的手术费您也交了。账是清的。”
“你这人！”贺三金瞪着他，瞪了半天，泄了气，一屁股坐在床边上，“行，行，我说不过你。”
他坐了一会儿，眼珠子一转，又坐直了。
“那我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正经法子。”贺三金掰着手指头，“我三金物流，上上下下八百多号人，开大车的、搬货的、坐办公室的，一年到头没个人管身体。老周那回你也看见了，要不是你，他现在人就没了。”
“我请你当公司的员工健康顾问。每周末的医务室你照样来；每个月给兄弟们讲一次课，讲讲怎么护腰、怎么看心脏的毛病；全员体检的方案，你帮着定。”
他伸出一只手，比了个八：“年费八万。签正式合同，交税，走公司的账。”
陆时安愣住了。
八万。
“合同按规定来。”贺三金赶紧补了一句，“你不是说什么多点执业、备案吗？该报的报，该批的批，我让法务跟你们医务处对接。一个字都不含糊。”
陆时安沉默了很久。
“合同里写清楚，”他最后开口，“跟甜甜的事没有任何关系。服务内容、时间、金额，一条一条列明白。医务处批了，我就签。”
“成！”
一个礼拜后，合同批下来了。医务处窗口的小刘盖章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小声嘀咕了一句：“陆医生，你这个……挺厉害啊。”
合同约定，按半年付款。第一笔，四万，打进了他的工资卡。
那天晚上，陆时安坐在老鲁那间顶楼的窗台上，把小账本摊在腿上，拿手机计算器算了一遍。
四万，扣完税，三万二出头。
又算了一遍。
又算了一遍。
算到第三遍，数字一点没变。他这才敢相信，这钱是真的。
然后他开始一笔一笔地划。
钱账第一行：时雨学费，5400。还差的三千四，今晚就转。
划掉。
转账刚过去不到十秒，时雨的消息就追过来了：“哥？？？你抢银行了？？？”
紧接着又是一条：“哥你老实说，是不是被哪个富婆看上了？”
陆时安回了三个字：“去上课。”
欠老鲁押金，二百。明天一早就给。
划掉。
欠张叔两千。那是他爸摔伤那年，张叔二话不说借的，一借就是十三年，从来没催过。
划掉。
爸的药费。降压药，止疼膏药，一个月两百八，他先给家里打一年的。
钱账上还剩两行没划：二舅，三千五；村信用社，一万三。
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一会儿。快了。
然后，他给家里转了一万。
转完，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转账成功”，手指头有点抖。
长这么大，他给家里转过最多的一笔，是一千五。
电话打过去，是他爸接的。
“爸，我给家里转了一万，你让我妈查一下。”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很长时间，没有声音。陆时安都以为信号断了，“喂”了两声。
“……安子。”
他爸的声音很低，嗓子发紧，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你没犯错误吧？”
陆时安鼻子一酸。
他爸一辈子是个泥瓦匠，腿瘸了以后更是话少，最常说的一句就是“莫乱花钱”。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儿子在外面走了歪路。
“没有。”他使劲眨了眨眼，“爸，我给一家公司当健康顾问，签了合同的，医院批了。正经钱。”
又是很长的沉默。
“……那就好。”他爸说，“莫乱花。”
“嗯。”
“你妈说，给你寄土鸡蛋。”
“好。”
电话那头一阵窸窸窣窣，他妈的大嗓门一下子挤了进来：“安子！你爸躲厨房去了！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还不让我说！”
“周秀兰！”他爸在远处吼了一嗓子。
电话挂了。
陆时安坐在窗台上，看着对面急诊楼的灯，看了很久。
同一天晚上，甜甜发了一条视频。
标题叫《我的脸是被急诊的哥哥救回来的》。
视频里，她先放了一张受伤那天的照片，打了厚厚的码。然后是缝完以后的特写，那道细细的线，从颧骨斜着下来，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我不说他叫什么，他不让。”甜甜对着镜头说，眼睛又红了，“我只能说，他是澄州市中心医院急诊外科的一位医生。那天有个整形主任在旁边站了一个小时，站到最后，给他递了名片。”
“还有，他是个临时工。”
两百万粉丝的号，一个晚上，点赞破了五十万。
评论区炸了：
“等等，又是临时工？？？”
“市中心医院急诊这是藏了个什么神仙。”
“建议市中心医院立刻给这个临时工转正，我们网友出钱都行。”
“急诊的哥哥，请收下我的膝盖。”
“先是救命，现在是救脸，这个临时工是开了挂吧。”
陆时安刷到最后那条，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开挂。
你们是真敢说啊。
盛以宁从外科办公室门口路过，瞥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脚步没停，只丢下一句：“开挂的临时工。”
陆时安抬头，她已经走远了。
第二天，“#澄州市中心医院急诊#”挂上了本地热搜。
这一回，挂的是医院自己的名字。医院宣传科的电话，一早上打了三个到急诊，要约采访。雷公接的，大嗓门在走廊里回荡：“采访什么采访！他在缝口子，没空！”
说完挂了电话，自己背着手，在办公室里哼了一上午的小曲。
【口碑+30】
然后，面板又慢悠悠地弹出一行：
【检测到宿主月收入（顾问合同按月折算）接近当地城镇职工平均工资……】
【判定：未超过。临时工补贴继续发放】
【亲，继续加油哦～】
陆时安盯着那行字，气笑了。
合着他这辈子第一次挣到一点像样的钱，系统还专门来凡尔赛一下，告诉他：还没到平均线。
下午一点半，外科办公室的座机响了。
又是医务处。这次不是胡斌，是个女声，冷冰冰的，公事公办：
“陆时安医生吗？医务处。有人实名举报你收受患者家属财物、私自在外行医。请你今天下午三点，到医务处约谈室。”
电话挂了。
方子豪端着饭盒从门口探进脑袋，脸色难看：“我刚在食堂碰见医务处的小刘了。”
“嗯？”
“举报的是实名。”方子豪压低声音，“赵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