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没有人先说话。
顾辞下意识地握住了剑柄——剑在人在,这是他在秘境里养成的习惯。
石黛没去摸兵器。她只是把脚边那块碑石,往墨小满那边挪了半尺,横在人和老仆中间。
墨小满的指尖,已经勾住了操纵镇岳的绳子。她抬头飞快地看了那老仆一眼,又低下了头——那一眼里,藏着打量。
苏晚棠的手在袖子里,捏着那只装丹药的小瓷瓶,捏得指腹发白。她没拿出来,也没松手。
只有谢无咎,慢慢把扇子合上了——他没有防备,反而低低地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顾辞压着嗓子问。
"我笑咱们五个。"谢无咎把扇子往掌心一搁,"人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一个个还都攥着家伙——他要是想动手,何必陪咱们说到现在。"
既然有人大费周章把他们"送"到一起,那在他们这把"钥匙"凑齐之前,他们五个,暂时是安全的。
谁也没想到,一场"落难重逢",背后藏着这么深的局。
"那……您呢?"谢无咎盯着老仆,"您今天来,是替谁传话的?"
他这一问,问得直,也没有绕弯子——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藏着掖着,没意思。
老仆的来历,他的来历,封碑卫的来历——这一串谜,今晚要是解不开,他怕是睡不着了。
老仆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他低头,看着火堆里一根烧到一半的柴,看了很久,久到那根柴"啪"地断成两截。他俯身,把那根断柴拢进火堆里,火苗"腾"地旺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走到庙门口,背对着五人,声音很轻:
"这局,我当年……也走过一遭。"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是那副慢悠悠的调子,可五个人同时愣住。
"……您也走过?"谢无咎追上前一步,"您也是……天命人?"
他这一问,问得急,声音都在发颤。
老仆没有回头。
他站在暮色里,背影显得有些苍老,声音却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一个走了很远很远路的人,终于停下来,把一句背了一辈子的话,轻轻放下:
"是不是天命人,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老朽活下来了,看着你们这一代,又长起来了。”
他说"活下来了"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终于漏出一丝很淡很淡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东西。
那不是什么难过,仅仅是一层浸入骨子里的疲倦。
"你们不用知道老朽是谁。"
"老朽这一辈子,当过卫兵,卖过杂粮,送走过一批又一批人。记住老朽这张脸,没什么用。"
"你们只要记住一句话——"
"你们五个,不是被丢掉的。"
"是被'送'到一起的。"
"老朽当年,也是被人'送'到一起的——后来,走散了。"
他低头,用脚尖把那根断柴往火里又拨了拨,火光照着他半张脸,皱纹里全是影子。
"跟老朽一起上路的那几个,都没了。一个都没剩下。"
他说这话时,声音平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不是不难过,是难过得太久,早磨成了疲惫。
"光守着他们,没用。总得有人,接着往下走。"
他说完,没有再停留,迈步朝山下走去。
暮色里,那道苍老的背影,一步一步,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破庙里,五个人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那道背影,走得不算快,可五个人谁也没有追上去。
他们都知道——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有些路,得自己走。
"……被送到一起的。"苏晚棠轻声重复了一遍。
"我们不是被丢掉的。"
"是被……送到一起的。"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那,送我们的人,"顾辞挠了挠头,"是好人还是坏人?"
"不好说。"谢无咎摇着扇子,"那老仆说,正道'在等你们自己走在一起'——那说明,至少有一拨人,是想让我们五个凑一块儿的。"
他把扇子一收,又展开,像是在盘算什么:"而且,那老仆既然能找上门来,说明这破庙周围,早就有人盯上了。咱们这几天的一举一动,怕是都在人家眼皮子底下。"
"可他们为什么想让我们凑一块儿?"石黛问。
"因为我们是'钥匙'。"苏晚棠说,"魔修想拿我们开锁,放魔主。而正道那边……大概是想让我们这把'锁',去'锁门'。"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一下:"啧,当'天命人'之前,姐还是个人人喊打的炸炉星人。这身份变得,比翻书还快。"
"那岂不是——"顾辞愣住,"咱们五个,被两边都盯上了?"
"盯上就盯上吧。"苏晚棠说,"反正,咱们也没打算靠谁活。"
"既然他们想让我们凑一块儿——那咱,就堂堂正正地,凑一块儿给他们看看。"
她转过头,看着身后那四个人——白毛少年,摇扇书生,石头姑娘,哑巴姑娘。
一个剑修,一个符修,一个盾,一个傀儡师——再加上她这个半吊子丹修。
正好,凑一桌。
他们从五座不同的山门,走了五条不同的路,最后,走到了同一座破庙里。
有人推着他们走,有人看着他们走,有人等着他们自己走。
可走到这里之后,往哪儿走,就是他们自己的事了。
"……这庙的地基,是实的。"石黛忽然说。
没人接话,都看着她。
她也不看人,蹲下去,手掌贴住地面,按了按,指节抵着土,又换了个地方按。
"夯过。"她说,"底下垫过石头。塌得这么厉害,墙没歪,就是因为底下的根脚没动。"
她抬起头,看着苏晚棠:"山头不是起的。是垒的。"
"先得有块压得住的地。"
苏晚棠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行。石头姐说了算。"
"地我看。"石黛说,"石头,我去找。"
说完,她又把嘴闭上了。可这一回,她说的不是丧气话,是一件她已经想好怎么干的活。
墨小满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庙后头。等她绕回来时,身上沾了一层灰——破庙的后墙塌了半边,露着个能钻人的豁口,这会儿已经让镇岳侧着身堵上了。缺了条胳膊的傀儡抵着断墙,倒正好卡住。
这会儿,她又蹲到了庙门口去,没吭声,忙了半盏茶的工夫——从镇岳身上拆下一截细铁线,在门槛内侧横着拉了一道绊线,一头系在门框的暗钉上,一头吊着颗小石子,悬在半空。谁要是趁夜摸进门,一脚绊上,铁线一抽,那颗石子就会砸在门框上,"当"地一声。布完,她退后半步,上下看了看,又蹲下去,把绊线压低了一寸——压到更不易察觉的高度,才直起身,拍拍手,走回火堆边。没人问她,她也不说——只有门框那颗石子,在风里轻轻晃着。
回来时,她手里多了根木条——是从后头那堵断墙上拆下来的。她把木条立在门边,一头抵着地,一头比着门框上沿,来回比了两回,才用铁线在木条上掐出一道印,又把那道印对着门框,刻了个浅浅的记号。
顾辞凑过去看了半天:"这是……量什么呢?"
墨小满抬手,先比到自己头顶,又往上抬了半尺。
"门框得再高半尺。"苏晚棠说,"不然往后挂匾,得垫砖。"
顾辞愣了一下,忽然乐了:"她这是在给咱们量门。"
"她量的是'以后'。"谢无咎摇着扇子,慢悠悠地接了一句,"咱们在这儿说大话,她已经在量门框了。"
墨小满没抬头,把木条收进怀里,抱紧了镇岳。
"……那咱五个,"苏晚棠开口,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是不是,该干点什么了?"
她说着,目光落在那口还冒着热气的破丹炉上——那是他们的锅,他们的火,他们的庙。
"总不能,白让他们'送'一场。"
破庙外,夜色渐深。
夜风从庙门口钻进来,吹得火堆的火焰歪了歪,又立起来。
而五个人心里,那个模糊的念头,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清晰起来。
火堆哔剥一声,炸起一小簇火星。
顾辞抱着剑,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反正,宗门不要咱们。"
"要不——咱们自己,也起个山头?"
没人接话。
顾辞自己先有点心虚,挠了挠头:"我随口说的,你们别当真——"
话没说完,他自己也停了。因为庙里没人笑他。
石黛把脚边那块碑石,轻轻往火堆边挪了半寸。
墨小满蹲回门边,就着火光,把方才刻在门框上的那道记号,又往深里刻了一分。铁线在她手里,发出很轻的一声"吱"。
谢无咎摇着扇子,扇子却越摇越慢,最后停在了半空。
苏晚棠什么也没说。她伸手,把那口破丹炉的盖子,轻轻扣上了。
可火堆边,五双眼睛,都在夜色里,亮了一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