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破庙里没人睡着。
顾辞那句"自己起个山头",落进火堆里之后,就没人再提。可火没灭,人也没散,五个人就那么围着火,一直坐到后半夜。
先开口的是石黛。
"开宗立派,"她盯着火,"要什么?"
一句话,把那点热气问散了。
"要山门。"顾辞想都没想,"天剑宗收弟子,头一件事看剑冢。没有剑冢,来了也留不住人。"
"要籍。"谢无咎把扇子搁在膝上,"天符阁的符师,一人一册符籍,挂在仙盟。没籍,符画出来卖不掉,也没人敢买。"
"要地。"石黛说,"玄岳山那块地,三百年前一位老祖拿命换的,立了碑。"她停了一下,"没有碑的地,镇不住东西。"
"要坊。"墨小满低着头,用指头在灰里画了个方框,方框里画了一把小小的凿子,又从方框往外拉了一条线。线的尽头,她留了个空,抬头看苏晚棠。
"……工坊。"苏晚棠替她说完,"还得有主顾。没主顾,坊开一天亏一天。"
"还要钱!"顾辞一拍大腿,把火堆边的灰震起来一层,"开山门那天总得摆席吧?摆席要肉,要酒——"
墨小满默默往后挪了挪,躲开那层灰。
"我欠百草谷三百上品。"苏晚棠说。
"——要肉要酒就先算了。"顾辞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火堆边安静下来。
"那咱,"他小声说,"啥也没有啊。"
"有。"石黛说。
她把手按在脚边那块碑石上。
"这个。"
"一块石头,能干什么?"
"能压地。"石黛说,"我这十几年,就干这一件事。"
她说得很平。可这几个字一落,火堆边谁也没接。
谢无咎把扇子摇开,又合上。
"山门,剑冢,符籍,地契,工坊,灵石。"他一个一个数过去,"这些东西,都有一个来处。"
"哪个来处?"
"宗门。"谢无咎说,"咱们缺的每一样,都是从宗门里带出来的。可咱们五个,偏偏是被宗门扔出来的。"
火堆哔剥响了一声。
"所以,"苏晚棠慢慢地说,"咱们有一样东西,是他们没有的。"
"什么?"
"咱们什么都没了。"她笑了一下,"什么都不欠,也什么都不用还给谁。"
她抬头,一个一个看过去。
"百草谷不要的丹修,天剑宗不要的剑修,天符阁不要的符修,玄岳山不要的镇物,机关城不要的匠人。"
"五个宗门,把不要的挑出来,扔在一座破庙里。"
"咱们就是那堆'不要的'。"
火堆边,静得能听见柴在裂。
顾辞忽然笑了一声,挠了挠头:"……说得这么难听,我怎么还想干。"
"因为难听的是实话。"苏晚棠说,"实话听完,人就踏实了。"
她把手往火堆上方一摊,像是要把这满屋子的空无一件一件摊开:
"咱们没有山门,可咱们有五双手。没有剑冢,可有人能一剑把魔修劈开。没有符籍,可有人画的符能镇住一头灵兽。没有地契,可有人背着一块石头走了十几年。"
她顿了顿。
"这五样,别人瞧着是废料。凑一块儿——"
"——就够用了。"谢无咎接了上去。
"至少,"他把扇子一收,敲了敲自己的膝盖,"够开个张。"
火堆边的空气,松了。
"那得起个名字。"苏晚棠说,"总不能一直叫'那个破庙'。"
五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起名字这种事,谁也没干过——名字从来都是上头给的,轮不到自己操心。
"名字?"顾辞眼睛一亮,"叫'天命宗'!霸气!"
"太招摇。"谢无咎摇头,"咱们现在最不能招摇的,就是'天命'两个字。"
"那……'弃子宗'?"顾辞又说,"咱五个都是弃子。"
"弃子"两个字一出口,火堆边的空气,静了一瞬。
"难听。"苏晚棠"啧"了一声,"咱们是弃子没错,可这名字听着,跟认命似的。"
"那你说叫什么?"顾辞把话推回去,"你不是会起名吗?"
苏晚棠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她想起秘境里那些说他们"凑数"的人,想起宗门里喊他们"废物"的声音,想起那些把他们当"弃子"扔出来的手。这些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滚不出一个好听的。
顾辞想出一串"xx宗",个个霸气,个个被否决。谢无咎想出一串"xx阁",文绉绉的,也都被否决。
墨小满一声不响,蹲下去,把灰抹平了。
然后她伸出指头,在灰上画了一个圈。
圈里,画了一把剑。
第二个圈,一张符。
第三个圈,一块歪歪的石头。
第四个圈,一个小人,缺了条胳膊。
第五个圈,一只炉子,炉盖上还画了一道裂纹。
画完,她退开半步,抬头看苏晚棠。
顾辞凑过去,蹲在她旁边看了半天:"这啥?咱们五个?"
墨小满点头。
然后她伸出手,绕着那五个圈,慢慢地,画了一个更大的圈——把五个圈,全圈了进去。
"……哦。"顾辞看懂了,又没完全看懂,"五个圈,套一个大圈。那叫什么?"
火堆边没人说话。
苏晚棠盯着地上那六个圈,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五种毛病。"她说。
"咱们五个,在别人眼里,就是五种毛病——炸炉的、背锅的、废灵根的、不详镇物、哑巴怪胎。"
她一个一个数过去,数到自己,顿了一下。
"凑在一个圈里。"
"五毒。"
她抬起头。
"五毒俱全。"
火堆边静了一瞬。
"五毒俱全?"顾辞先反应过来,一拍大腿,"哎这个好!听着就吓人!往后谁要惹咱们,先被这名号吓退一半!"
"好名字。"谢无咎也笑了,笑意是真的,"自嘲里带狠劲,不认命,也不服气。"
他想了想,又补一句:"而且——五毒俱全,正好五个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石黛没笑。
她盯着地上那个大圈,看了很久,忽然说:"……能干的。"
"什么?"
"五毒,"她说,"能干的。"
顾辞愣了一瞬,随即一拍手:"对!能干的!咱们这五毒凑一块儿,在秘境里把魔修头子都干了——这叫什么?这叫以毒攻毒!"
火堆边,五个人都笑了。
笑着笑着,苏晚棠忽然往地上一指:"坏了。"
"怎么?"
"刚才画的那张图,让她抹了。"
墨小满低头一看,灰上已经被脚蹭花了半边。她抿了抿嘴,又把那五个圈重新描了一遍,这一回描得更深——深到灰底下那层硬土都露了白。
"留着。"苏晚棠说,"往后咱们的匾,就照着这个刻。"
那一夜,剩下的时间,五个人都在说这个"往后"。
说山门怎么修,说法堂设在哪儿,说灶台得砌在背风的那面墙下,说头一批弟子从哪儿招——说到最后,自己都笑了:这破庙连锅都还是借的丹炉,倒先操起开宗立派的心了。
说到天快亮,谁也没提"散伙"两个字。
说干就干。
天光放亮的时候,苏晚棠不知从哪儿翻出一块旧木板,又寻了半截炭笔,蹲在庙门口,一笔一划地写。
"五毒俱全"。
写完,她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嗯,还是丑。
那字歪歪扭扭,跟她的人一样不讲究,可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狠劲。
"五"字那一横,她写了两遍。第一遍写歪了,她拿袖子蹭掉,又写了一遍。
写完了,她举着木板比门楣,踮了踮脚——够不着。
"……矮了。"
她刚要转头找垫脚的东西,脚边,"咚"的一声轻响。
墨小满把一块方石推了过来。
那石头是新的,棱角上还带着凿痕,一看就是刚从山石上起下来的。
苏晚棠愣了一下:"这哪来的?"
"后山。"石黛说,"昨儿夜里说的,石头我去找。"
苏晚棠看看石头,又看看墨小满手里那根木条——木条上有一道铁线掐出来的印。
"你量过?"
墨小满点头,把木条竖起来,一比。那道印,正卡在门楣下头,不高不低。
"她量过门,"石黛说,"我量过石头。"
"垫上去,正好。"
火堆边,谢无咎"噗"地笑了一声。
顾辞已经抱了半截青砖从墙角跑过来,跑到一半,看看那块方石,又看看自己怀里的砖,讪讪地把砖放下了。
"……砖留着。"他嘟囔,"往后砌灶台。"
"嗯。"谢无咎慢悠悠地接,"灶台比门楣要紧。"
"去你的。"
苏晚棠踩上方石,踮起脚,把那块匾,稳稳当当地架上了门楣。
匾挂稳的那一瞬,山风正好从庙门口灌进来,火堆里的火星子"噼啪"跳了一下,亮了一亮,又落回去——像是替这座破庙,应了一声。
顾辞第一个仰起头,看着那四个字,咧嘴笑了,眼睛亮得像着了火:"成了!"
谢无咎收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仰头望着那块匾,慢慢地,弯了弯嘴角。
石黛站在最边上,仰着头,看得很认真——她这辈子,头一回站在一块写着字的匾底下,那感觉,陌生得让人心里发烫。
墨小满抱着镇岳,微微仰起脸,没说话,可她眼睛亮晶晶的——比谁的都亮。
苏晚棠从石头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又回头看了看庙里那四个人,忽然笑了。
"……好了。"她转回身,抬手指着那块匾,"五毒俱全,立宗!"
她这一声"立宗",喊得中气十足,把庙檐上栖着的一只麻雀都惊飞了。
麻雀扑棱棱飞起来,在破庙上空绕了一圈,又落回檐上——像是替这座破庙,应了一声。
立誓,从顾辞开始。
可他那声"立宗"出口之前,先愣了一愣——就那一秒,他眼前飞快地晃过好些画面。
他想起被扣在天剑宗头顶那口黑锅,一背就是两年。那两年里,所有人指着他脊梁骨,说"是他,都是他害的",没人问过他一句冤枉。
他想起废丹房里,苏晚棠一边替他上药,一边听他倒完苦水,只淡淡回了一句:"那你不冤。"
就这四个字,他记到今天。
他还想起被逐出天剑宗那天,有人站在宗门台阶上,朝他啐了一口唾沫。他没躲,也没回头,就那么顶着那口唾沫,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因为他知道,回头,也只会看见一脸嫌弃。
可今晚,这破庙里,这四个站在他身边的人,谁也没嫌弃过他。
他想着想着,眼眶有点发热,赶紧咳嗽一声,把那点热气压了回去。
"立宗!"顾辞第一个站出来,把剑往地上一拄——剑尖直直没进土里三分,声音洪亮,"我,顾辞,在!"
剑拄在地上的时候,"铮"地一声,震得那匾都跟着晃了晃。
"五毒俱全的剑修——我,在!"
轮到谢无咎。
顾辞那一剑拄进土里三分,"我,在"两个字震得匾都晃了晃——可他还不知道,接下来站出来的四个人,一个比一个,把"在"字说得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