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帖在破庙的石桌上,压了一整日。
没人再碰它。昨夜苏晚棠那句"这帖子,不是天剑宗送来的",说完就散了,谁也没接。白天她照旧去坊市,回来时看它一眼;谢无咎算账,拿它当镇纸压了一下午;石黛收拾桌子,绕开了它。
顾辞从那一夜起,话忽然少了。
而到了夜里,仙网上很热闹。
天剑宗天骄队报名万宗大比的消息,早就传遍了仙网。留影石里,那七个人白衣胜雪、剑意凛然,领队林无涯站在最前头,含笑对着一众留影石拱手,风度翩翩。
破庙外头的风刮得紧,吹得那块"五毒俱全"的匾吱呀作响。庙里没有人点灯,只有丹炉的余烬,在黑暗里一明一灭。顾辞坐在离石桌最远的地方,背对着桌子,一晚上没翻过身。
弹幕一片叫好:
"天剑宗天骄队!今年大比的热门!"
"天骄队拿第一,我押上全部家当!"
紧接着,就有人把五毒俱全报名的留影石也翻了出来——破庙木牌、旧道袍、五个灰扑扑的年轻人,往那群白衣剑修边上一放,对比惨烈得像是故意来垫脚的。
两张留影石并排挂在仙网首页,左边是天骄队,右边是五毒俱全,中间隔着一道明晃晃的分界线。路过的修士顺手一刷,十个人里有九个,都要停下来多看两眼——不是看五毒俱全有什么本事,是看这"对比"有多好笑。有人还专门把两张图拼到一块儿,起名"仙凡之别",转发量一炷香就破了万。
弹幕又笑成一片:
"同一个报名台,一个天骄,一个乞丐,哈哈哈哈哈"
"五毒俱全?他们是不是觉得蹭个天骄队的热度,自己也是天骄了?"
弹幕里,不知谁先提了一句:"那白毛,就是天剑宗那个顾辞吧?"
"是他!天剑宗还挂着对他的通缉令呢,他怎么还敢来报名?"
有人慢悠悠地回了一句:"管什么管——仙盟的大比,恩怨搁置,报名即受赛事庇护。天剑宗那纸通缉令,到了仙盟地界,就成了一纸空文。只要他名字还在报名册上,赛期之内,谁也动不了他。"
"那是仙盟的规矩。不过——规矩保得住他这个人,保不住赛场上的刀剑。天骄队要是撞上他,那乐子可就大了。"
这些话,破庙里的五个人其实都看见了。
谢无咎看完就关,骂了句"无聊",把扇子一合;石黛认字慢,一条弹幕要看好久,看完了也不说话,起身去门口,把门框边那块碑石上的浮土又抹了一遍;墨小满偷偷用机关鸟的镜片看了一会儿,又缩回镇岳后头。
苏晚棠把那条"报名即受赛事庇护"的弹幕看了两遍,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悄悄松了半分——只要这名报得下来,赛期之内,天剑宗就动不了他。可规矩是规矩,赛场上的事,规矩管不着。她没把这话说出口,只是看了顾辞一眼。
顾辞不一样。他盯着留影石,坐了很久。
他认出了林无涯。隔着留影石,那个人还是那副样子——温文尔雅,笑容和煦,像一柄收进了鞘里的好剑。
只有他见过那柄剑出鞘的样子。
又过了一日,午后,他终于伸手,把那张名帖拿了起来。
名帖做得讲究。掀开,里头一页,七行墨字,头一行是"领队:林无涯",后头六个名字,个个缀着修为和特长:剑修,筑基巅峰;符修,筑基后期……
灶台边,石黛正往灶膛里添柴,柴火噼啪作响。
日头斜进来,落在那页纸上。顾辞的指腹停在"林无涯"三个字上,来回摩挲,指肚底下的墨迹都起了毛。
"棠姐。"顾辞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这个林无涯……我认识。"
"认识?"苏晚棠从丹炉后抬起头,"旧识?"
"……算是。"顾辞把名帖放下,又拿起来,反复摩挲着封皮,"他爹,是天剑宗的一位长老。当年……当年在宗门里,就是他,让我去'除害'的。"
苏晚棠没接话。这几个月,顾辞从没主动提过天剑宗一个字。别人问起,他就低头擦剑,一遍又一遍,把剑穗上那颗烤鱼骨擦得发亮。她原以为是伤心。现在才知道,是没法说。
"是他?"她问。
"是他。"顾辞说,"那年宗门里斗得厉害。他说有个弟子是叛徒,让我当场拿下。我信了他——我以为,我是在行侠仗义。"
"出剑之前,我犹豫过。"顾辞说得很慢,"那弟子跪在地上,喊我'顾师弟,你信我'。"
"你没信。"苏晚棠说。
"我没信。"他点头,"我想着,林师兄说的,总不会错。"
灶台边,添柴的声音停了。
"我一剑下去,那人半边身子都塌了。没死。"顾辞说,"可也废了。"
"后来我才想明白。"他把名帖翻到背面,"他让我'除害',不是要那条命。是要那人再也开不了口。我当了一回刀,还把自己当成了侠。"
"他拿人当叛徒的由头,是什么?"谢无咎忽然开口,扇子合在手心。
"我不知道。"顾辞摇头,"那人查出过什么,我是被逐出宗门以后,才听人提了一句。"
谢无咎把扇子搁在桌上,没再问。
"宗门里没人听我解释。他们都看见我出了剑,都看见那弟子倒在我剑下。我说是林无涯让我去的——可他是长老之子,谁信我一个'仗着剑灵根欺人'的愣头青?"
顾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能握住最稳的剑,却握不住一句清白。
"再后来,他还'护'了我一回。"他笑了笑,笑得很难看,"他说顾辞年纪小,是被人挑唆,从轻发落。全宗都念他的好,说他宽厚,说他会疼人。"
"只有我知道。"他抬起头,"他把我下放杂役,是要堵住我的嘴。"
镇岳后头,那只机关鸟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翅膀垂着,一动不动。
苏晚棠张了张嘴,又闭上。
"那他叫什么名字?"她终于问,"那个弟子。"
顾辞怔了一下:"……不知道。我连他姓什么,都没问过。"
石黛把手里那根柴,慢慢放下了。"……那就当面问他。"她说。
顾辞低下头,没再说话。
破庙里,谁也没有先开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