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岳的关节，极轻地"咔"了一声。
墨小满没说话，只是抱着膝盖，把镇岳往顾辞那边，悄悄挪了挪。
顾辞没有抬头。
只有灶膛里的柴火还在噼啪作响，把那一片沉默，衬得更沉。苏晚棠低着头，把那口丹炉里的火压了压，压得只剩一点暗红；谢无咎手里的扇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指尖轻轻敲着扇骨，账本摊在膝上，一页没翻；石黛站得近了些，像是怕顾辞那张名帖上，有什么东西会忽然扑出来似的。墨小满缩在镇岳后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顾辞，手里捏着的那颗糖，都被她捂热了。
石黛把一碗热水，轻轻放在顾辞手边。墨小满从镇岳后头探出头，看了看他，又缩了回去，把自己攒的一颗糖，偷偷放在碗边上。
谢无咎放下账本，难得没毒舌："你打算怎么办？"
"我……"顾辞盯着那三个字，半天才说，"我不知道。"
"那就不急。"苏晚棠说，"大比还没开始呢。他既然来了，总会撞上。"
"撞上又能怎样？"顾辞声音闷闷的，"他能当众揭我的旧案，把'仗势欺人'的帽子再扣一遍。我……我连自证都难。当年的事，真相只有他一个人知道。我说什么都没人信。"
"谁说的。"苏晚棠从丹炉边直起腰，"你棠姐我不是人？"
"……嗯。"石黛闷声应了一句。
"我也记着呢。"谢无咎慢悠悠地摇着扇子，"这账，我记在账本上了。"
墨小满没说话，但把镇岳往前挪了挪，挡在顾辞旁边，像一堵小小的墙。
顾辞看着他们，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赶紧低下头，装作擦剑穗："你们……你们信我？"
"废话。"苏晚棠说，"我别的本事没有，看人最准。你这个人，心眼子都长在剑上了，哪有本事做那种亏心事。"
"就是！"谢无咎补了一句，"你连骗人都不会。上回让你去码头扛包，你非要一膀子扛三包，绳子嘣一声断了，米洒了一地，你蹲在那儿捡到晌午——挣了十四文，差点把人家一船米赔进去。"
顾辞脸一红："那次是意外！"
"行行行，意外。"苏晚棠摆手，"反正，你记住一句话——当年你被人当刀使，那是你太干净。干净不是错，错的是拿你当刀的人。"
她盯着顾辞的眼睛，一字一句："这一回，别再信他了。信我们。"
顾辞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把那名帖折起来，塞进怀里："……知道了。"
夜里，顾辞没睡。
他坐在庙门口，把那把"逐日"剑横在膝上，月光照在剑身上，映出一片清冷冷的光。
夜风一阵一阵地吹，把远处青阳城的灯火，吹成一片模糊的光晕。庙里那四个人已经睡熟了，偶尔翻个身，压得干草窸窣作响。顾辞听着那些声音，心里那点翻腾了一整天的东西，忽然就平静下来了——他守的不是什么天剑宗的名头，就是身后这一屋子，愿意把后背交给他的队友。
他想起自己在天剑宗的日子——被人捧着，被人敬着，也被人当刀使着。他以为剑就是一切，只要剑够快，就没人能欺负他。可他后来才发现，有些事，不是剑快就能解决的。
比如冤屈。比如背叛。比如"你是个好用的兵器，而不是一个该被当人看的人"。
他把剑翻过来，用袖子一下一下地擦着。剑身冰凉，擦着擦着，就变得温热起来——那是他掌心的温度。
"这把剑，"他轻声说，"是我被逐出宗那天，唯一带出来的东西。"
"那会儿我想，人没了宗，剑还在，总能活下去。可后来我才明白——剑只会砍人，不会替我说话。我背了这么久的黑锅，这把剑，一次都没替我叫过屈。"
夜风从庙门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白发。他抬眼，看见庙里那四个熟睡的人——石黛睡在最靠门的地方，一只手还搭在门槛上；墨小满缩在镇岳边上；谢无咎裹着袍子，账本压在胸口；苏晚棠趴在丹炉边，手边还摊着一沓抄了一半的丹方。
"可你们不一样。"他低声说，"你们信我。"
"你们把后背交给我，把命交给我。那我顾辞，就不能再让人当刀使了。"
"林无涯。"他抬头，看向夜色里青阳城的方向，"你当年拿我当刀，如今又想来当众揭我的旧案。可这一回——我这把剑，是替我自己，也替我这四个队友，挥的。"
他把剑收进鞘里，抱在怀里，靠着门框，闭了眼。
"逐日。"他最后说，"明天开始，你得替我争口气了。"
剑穗上那根烤鱼骨，在风里轻轻晃着，像是在点头。
天还黑着，谢无咎就起了身。他绕开门框边打盹的顾辞，一个人进了城。
天光放亮时，他回来。进门的时候，苏晚棠正往丹炉里下米，看他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报名那边，出了点新动静。"谢无咎说，"今天，有一支队伍也报了名。"
"什么队伍？"苏晚棠问。
"没有门派标识。"谢无咎说，"报名册上，只写了两个字——'散修'。五个人，一水儿的黑袍，来历成谜，修为深浅没人看得透。"
"散修？"苏晚棠皱眉，"散修报名万宗大比，倒也不算稀奇。你特意提它做什么？"
谢无咎把扇子一收，声音压低了半分："稀奇就稀奇在——他们报名的时候，报名官问他们是哪方修士。领头那个没答，只说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
"散修。"谢无咎说，"报名官还想再问，被那人抬眼看了一下，话就咽回去了。"
苏晚棠心里莫名地一沉。
她想起那个卖灵米的老仆，想起那张压在米袋底的天剑宗名帖，又想起报名总台前那些等着看笑话的眼睛。
"这大比，"她轻声说，"还没开赛，事儿倒是一件接一件。"
"是啊。"谢无咎看她，"所以我想着，下午再去一趟总台，看看那支散修队到底什么来路。"
"去。"苏晚棠说，"我跟你一块儿去。"
庙里，顾辞把那块擦剑的布叠好，塞进袖子："……不管他们是什么来路，赛场上总要碰。"
"碰之前，得先知道他们是谁。"苏晚棠说。
"……庙，我看。"石黛走到庙门口，往门槛上一坐。
墨小满抱着镇岳，挨着她坐下，仰起脸，很小声地说："……早点回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