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出门,顾辞抱着剑跟到庙门口,站了站,还是开了口:"要不,我跟你们一块儿去。"
"不去。"苏晚棠说,"报名台前那帮人,就等着看你这一张脸。"
顾辞噎了一下,蹲回门槛边,拿剑鞘一下一下地磕地。
石黛往门框边挪了挪,给他让出半块门槛:"……不对劲,就回来。"
墨小满抱着镇岳,从石黛背后探出半个脑袋,很小声地补了一句:"……别靠太近。"
下午,苏晚棠和谢无咎又进了城。
报名总台前依然人头攒动,可两人一眼就看见了那支队伍——五个人,一水儿的黑色长袍,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站在一堆衣袍鲜亮的宗门队伍中间,像五根扎进人群里的钉子。
那身黑袍的料子看着也不起眼,灰扑扑的,可就是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周围的弟子们自觉地跟他们隔开几步,像是那一片空气都凉些。有人小声嘀咕"哪来的这么玄乎",话没说完,就被同伴扯了扯袖子,到底没敢说下去。
没有门派标识,没有旗号,连袖口的绣纹都没有。
"就是他们。"谢无咎压低声音,"我早上说的那五个。"
苏晚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领头的黑袍人正在报名台前跟报名官说话,侧脸被兜帽遮了大半,只露出一截下巴,线条冷硬。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可不知怎么的,周围原本嘈杂的喧闹,在他开口的瞬间,竟悄悄安静了几分。报名官接过他的名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眉头渐渐皱起来。
"散修?"报名官问,"散修也来报名万宗大比?"
"大比有规定,散修不能报名吗?"领头那人反问。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平平淡淡的,可莫名让人觉得,那不是在问,而是在陈述。
报名官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一句反驳的话,只在名册上登记了"散修"二字。
苏晚棠的目光扫过那五个黑袍人。他们站得不远不近,像是刻意保持着某种间距——不是同行,倒像是……各守其位。其中两人半垂着眼,看着像在打盹,可肩膀的线条绷得笔直,随时都能暴起。
宗门弟子站队,要么松松散散,要么前呼后拥,讲究的是"一家人"的热乎劲儿;这五个人,却像五座各自为营的哨台,把前后左右都封得死死的。她顺着他们脚下看去——五双靴子,靴底都沾着同一种暗红的泥土,像是从同一个地方走来的。
报名台那头,报名官又问了一句什么。领头那人答得很轻,声音却清清楚楚地飘过来:"什么都修一点。"
"什么都修一点?"苏晚棠挑眉,"这回答,可真够含糊的。"
"是含糊。"谢无咎说,"可报名官没敢再多问。"
他朝旁边努了努嘴。那人话音才落,周围几支队伍的弟子,都不约而同地往后挪了半步。
苏晚棠没接话。她盯着那五个黑袍人,总觉得哪里不对。
"你说,"她忽然压低声音,"一个人要是真修'什么都修一点',那他到底主修什么?"
"问得好。"谢无咎也盯着那队人,"什么都修一点,翻译过来就是——什么都不肯露。这种人,要么是万金油,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是故意藏拙。"谢无咎缓缓道,"藏得越深,越说明他身上的东西,见不得光。"
就在这时,领头那人把名帖收进怀里,转身下了报名台。
他身后那个一直半垂着眼的黑袍人,无声地跟上去,凑到他身侧,极低地唤了一声:
"……大人,该走了。"
那声音压得极低,混在满场的人声里,几乎听不真切。只有两个字,是清楚的——"大人"。
一支连门派都不肯报的散修队,队里的人,管自己的领头叫"大人"。
她把这声"大人",悄悄记进心里。
忽然,领头那人像是感应到什么,微微侧过头来,朝她们这个方向扫了一眼。
就是那一眼。
苏晚棠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看见,那兜帽的阴影下,那人半垂着眼——瞳孔深处,闪过一道极淡极淡的金色。
只是一瞬,快得像错觉。可苏晚棠的指尖一下子凉了。
那点金色,她见过的。
秘境里,那一具被她拖到屋角、用破席子盖住的尸体,眼底也是这个颜色——不是发黄、发绿那种失控的浑浊,是被人"装"进去的,工工整整。
那件事,她没跟任何人细说。
如今,一模一样的金色,出现在这个黑袍人的瞳孔里。
"苏晚棠?"谢无咎察觉到她的异样,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没什么。"苏晚棠收回目光,声音有点紧,"那队人,别盯着看了,走。"
"走?不是你说要来看看?"
"看过了。"苏晚棠拽了拽他的袖子,"走了。"
两人挤出人群,身后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诶,你刚才看见那队黑袍人没有?"
"看见了,报名只写'散修'两个字,连个名号都没有。"
"我查遍了今年的报名册,压根没见过这五个人。你说他们哪冒出来的?"
"管他哪冒出来的,只要别是来抢咱们名额的就行。这年头,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报名大比……噫,前头那队破庙的,不也是?"
"那倒是,一个乞丐宗门,一个无名散修,今年大比可真热闹。"
苏晚棠的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只是握着袖口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走到街角,她停下来,背靠着墙,深呼吸了好几下,才把那股从脚底窜上来的凉意压下去。
"你不对劲。"谢无咎说。
"我……"苏晚棠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想告诉谢无咎,她看见那人眼底有一点金色。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万一她看错了呢?万一只是阳光晃了眼呢?她要是把这事嚷嚷出去,惊动了那队人,又该怎么办?
他们在明,那队人在暗。这大比还没开赛,她不想打草惊蛇。
"没事。"她笑了笑,"就是想起点事。走吧,回去。"
谢无咎盯着她看了两秒,没再追问。他这人最聪明的一点,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行。"他说,"回去。"
两人转身,混进往城门去的人流里。走出去很远,苏晚棠还是没有回头——那一点金色,亮在她眼底,怎么都压不下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