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他死了,你也得把他的尸体给我抬到手术台上来!”
张海渊无能狂怒的咆哮,仿佛还在另一个平行时空里回荡。
而此刻的江州西街夜市,烟火气正浓。
孜然和羊肉在炭火上碰撞,发出“滋啦滋啦”的油脂爆响。
陆峥坐在沾着油污的红色塑料板凳上。
面前摆着一盘刚烤好的肉串,还有两瓶挂着水珠的冰镇大乌苏。
夏夜的晚风吹过,拂去了他满身的疲惫和刺鼻的消毒水味。
“嗡嗡嗡——”
桌上的手机像是个上了发条的马达,震个不停。
屏幕疯狂闪烁。
“刘耀文”、“王涛”、“急诊科小李”……
未接来电已经累计到了五十六个,全是一院外科打来的。
陆峥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精准地按下静音键。
手腕一翻。
“啪”的一声轻响,手机屏幕被反扣在了粗糙的桌面上。
世界瞬间清净了。
“羊腰子来咯!特意给你多刷了层秘制辣酱!”
一个体型足有两百斤的胖子端着不锈钢托盘,笑呵呵地挤开人群走过来。
胖子叫周大雷,是陆峥从高中就睡上下铺的死党。
两人关系铁得能穿一条裤子。
周大雷把托盘重重磕在桌上,顺手在满是油污的围裙上抹了两把。
“我说陆大忙人,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胖子一屁股坐在对面,压得塑料板凳发出一声濒死的惨叫。
“平时这个点,你不是在手术台上缝肚皮,就是在给那帮庸医擦屁股。”
他顺手抄起起子,“砰”地撬开两瓶啤酒。
“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破摊子消费?”
陆峥接过冒着冷气的啤酒瓶,仰起头。
淡黄色的酒液顺着喉咙灌下去,冰凉刺骨,却又痛快淋漓。
“嗝——”
陆峥打了个酒嗝,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我把白大褂脱了。”
胖子刚咬下一块羊肉,听到这话,嚼吧嚼吧停住了。
“脱了?啥意思?”
“字面意思。”
陆峥拿起一串五花肉,咬了一口,满嘴流油。
“停职协议我签了,退婚书我也签了。”
“张海渊让我滚,我就滚了。”
空气仿佛停滞了两秒。
周围是隔壁桌猜拳喝酒的喧闹声,还有远处的汽车鸣笛。
胖子的一张大圆脸由红变紫,眼睛瞪得像铜铃。
“卧槽他大爷的!”
周大雷猛地一拍桌子,震得啤酒瓶直晃荡,连邻桌的客人都吓了一跳。
“张海渊那个老王八蛋!还有白月那个绿茶婊!”
他猛地站起身,四下张望。
“刀呢?老子的斩骨刀呢!”
胖子气得浑身肥肉乱颤,转身就要往后面的操作台跑。
“敢欺负到我兄弟头上!老子今天非去一院把他们剁了喂狗!”
“行了,快坐下。”
陆峥一把拽住胖子的胳膊,把他硬按回板凳上。
“为了几个人渣去吃牢饭,你这烧烤摊还开不开了?”
胖子眼睛都红了,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可是你拼了整整一年啊!二百四十台手术!”
他心疼地看着陆峥熬红的双眼。
“老子早就看出那个白月不是什么好鸟!平时来吃串,一双眼睛全长在天花板上。”
胖子越说越气,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
“你供她吃供她穿,连她那篇狗屁论文都是你帮着写的!”
“现在她拿着你的背锅记录转正了,一脚把你踹了?这他妈还有王法吗!”
陆峥没接话。
他静静地看着夜市里来来往往的行人。
有穿着拖鞋牵手的情侣,有刚下班满脸疲惫的打工人,大家脸上都带着鲜活的生气。
“胖子,你知道我这五年是怎么过的吗?”
陆峥看着手里的啤酒瓶,自嘲地笑了笑。
“每天一睁眼就是查房、写病历、上台开刀。”
“我连好好吃顿烧烤的时间都没有,总怕手机一响,就得往急诊跑。”
他举起酒瓶,和胖子面前的瓶子碰了一下。
“叮”的一声脆响,在嘈杂的夜市里格外清晰。
“今天,是我这五年来吃的第一顿安稳饭。”
陆峥仰起头,把剩下的半瓶啤酒一饮而尽。
“去他妈的编制,去他妈的牛马人生!老子现在自由了!”
看着陆峥洒脱的模样,胖子满腔的邪火也慢慢散了。
他挠了挠油腻腻的头发,抓起一串羊腰子递过去。
“不当就不当!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胖子狠狠咬了一口肉,含糊不清地嘟囔。
“不过兄弟,阿姨还在重症监护室躺着,每天烧钱跟烧纸一样。”
他摸了摸口袋,压低了声音。
“透析费你别愁。我这摊子最近生意不错,明天我先给你转两万过去垫着。”
陆峥心里一暖。
亲戚朋友见了他妈的病都躲着走,也就这个死胖子,二话不说就往外掏钱。
“不用。”
陆峥笑着拒绝,把签子扔进脚下的垃圾桶。
“饿不死。”
他摊开自己的双手。
常年握手术刀的食指和中指上,结着一层厚厚的老茧。
骨节分明,稳如磐石。
“医术长在这双手上,张海渊抢不走,白月也偷不去。”
陆峥看着深邃的夜空,眼神亮得惊人。
“江州这么大,我就不信,没了我陆峥立足的地方。”
一阵微风吹过,掀起炭火盆里的火星。
“行!兄弟信你!喝!”
胖子举起酒瓶,两人再次重重碰杯。
就在陆峥刚灌下一口冰啤酒,享受着这难得的惬意时光时。
“嗡——”
一直反扣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再次震动起来。
屏幕的冷光幽幽地亮起,打在油腻的桌面上。
陆峥眉头微皱,随意瞥了一眼。
这次不是一院那些烦人的短号,也不是刘耀文的连环夺命call。
而是一个陌生的、带着“0”开头的江州市座机号码。
陆峥放下酒瓶。
他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上的油渍,不紧不慢地按下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威严,却又透着几分锐利的中年男声。
“陆医生吗?我是江州医疗监管局,楚天阔。”
陆峥眼神一凝,嘴角的笑意缓缓收敛。
电话里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探究和玩味的语气,一字一顿地问道:
“听说你今天……没去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