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号手术室外的洗手池旁,水流声哗哗作响。
陆峥大步跨入缓冲区,一脚踩下踏板。
温水喷涌而出,冲刷着他沾染了泥水和雨水的双手。
他熟练地挤出一大坨聚维酮碘消毒液,从指尖一路涂抹到手肘。
动作机械、精准,带着一股让人不敢靠近的肃杀之气。
旁边的一个洗手位上,站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
她穿着深绿色的无菌洗手衣,戴着口罩和手术帽,只露出一双清冷深邃的眼睛。
林晚秋,江州一院刚从海外重金引进的医学博士。
顶着天才光环,有着在梅奥诊所跟台的傲人履历,更是江州首富林振华的独生女。
此时,这双漂亮的眼睛里,却写满了毫不掩饰的质疑和荒谬。
她上下打量着陆峥。
衣服虽然换成了白大褂,但脚上那双沾着泥巴的洞洞鞋还没来得及换。
“你就是孙院长发疯一样去请的那个规培生?”
林晚秋关掉水龙头,语气里带着常居上位的审视。
“沈老的情况已经是绝境。主动脉夹层破裂,血块压迫心包。”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声音清冷。
“这种手术,就算是我导师主刀,成功率也不足百分之一。你上去,除了背黑锅,没有任何意义。”
陆峥连头都没偏一下。
他拿着无菌毛刷,仔仔细细地刷着指甲缝里的每一丝污垢。
“背不背黑锅,是我的事。”
陆峥的声音很稳,没有丝毫情绪起伏。
“你要是害怕担责任,现在就可以退出去,把门带上。”
林晚秋被噎得呼吸一滞。
这男人好大的口气!
在江州医疗界,谁见了她不是客客气气地喊一声“林博士”?
一个连行医执照都没拿全的底层打杂医生,居然敢让她滚出去?
“我是这台手术的特批一助!”
林晚秋眉头紧锁,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我不管你以前在基层做过多少台阑尾炎。里面躺着的是国之重臣,不是给你练手的猪肉!”
她上前一步,试图用气场压制住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现在进去,只会加速病人的死亡。我建议立刻保守治疗,等京城的专家团过来!”
陆峥终于刷完了手。
他用无菌毛巾擦干水渍,高举着双手,微微侧过头。
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冷冷地扫了林晚秋一眼。
“等京城专家过来,可以直接给他开追悼会了。”
陆峥没有再废话。
他转过身,抬起一脚,“砰”地踹开了一号手术室的感应大门。
大门弹开的瞬间。
一股浓烈到刺鼻的血腥味,混合着焦灼的绝望,扑面而来。
手术室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滴——滴——滴嘟嘟嘟嘟!”
各种生命监护仪的警报声响成一片,刺得人耳膜生疼。
麻醉科主任周建华满头大汗,双手在操作台上疯狂飞舞。
“血压掉到50了!还在往下掉!”
老周嗓子都喊劈了,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去甲肾上腺素推到底了!血库的血浆呢?怎么还没送过来!”
手术台上,沈老的胸腔已经被老专家们紧急切开了一半。
暗红色的鲜血正源源不断地从缝隙里往外涌。
几个老专家站在台边,手里拿着止血钳,却全都在发抖。
血太多了,整个视野一片模糊,根本无从下手。
“让开。”
一道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穿透了所有的警报和杂音。
陆峥高举着双手,大步走到主刀的位置。
巡回护士赶紧冲上来,从背后帮他系好无菌手术衣的带子。
“啪。”
一副七号半的无菌手套,被他利落地套在手上。
当陆峥站定在手术台前的那一刻。
林晚秋刚好跟着走进来,站到了一助的位置上。
她隔着无影灯的光晕看向陆峥,心头猛地一跳。
变了。
刚才在洗手池旁那个看着有些落魄的打工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出鞘的绝世利刃!
陆峥身上的气场发生了质的飞跃,眼神中没有恐惧,没有慌乱。
只有对生命的绝对掌控。
“周主任,停掉所有的升压药。”
陆峥下达了第一个指令。
周建华愣住了,拿着针管的手僵在半空。
“陆神……停升压药?现在血压已经跌破底线了,一停心脏立马停跳啊!”
“血管已经破了,你越升压,血漏得越快。”
陆峥头也不抬,盯着血肉模糊的胸腔。
“听我的,停掉。准备三千毫升全血,随时加压输注。”
老周咬了咬牙,一狠心,直接关掉了输液泵。
死马当活马医了!反正平时这种烂摊子,听陆峥的准没错!
“吸引器,开到最大负压。”
陆峥伸出右手。
器械护士如梦初醒,赶紧把吸引器管子拍进他手里。
“嗞——”
暗红色的血液被飞速吸走,但这只是杯水车薪。
破裂的主动脉就像一个漏水的高压水管,吸走多少,下一秒就涌出更多。
心包内全是积血,心脏的跳动已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几个老专家在一旁看得直摇头。
“没救了,视野全盲。”
“这怎么缝?连破口在哪都摸不到,一剪刀下去可能把静脉也剪断了。”
林晚秋紧紧握着拉钩,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看了一眼监护仪,心电图的波浪线已经开始变平。
“陆峥,承认现实吧。”
林晚秋压低声音,语气里多了一丝无奈。
“这种出血量,必须上体外循环机。你这样干看着,一点用都没有。”
陆峥没有理会她的嘲讽。
他扔掉手里的吸引器。
在一群人惊恐的目光中,他竟然闭上了眼睛。
“你疯了?!”
林晚秋惊呼出声,声音都劈叉了。
“不看视野,你想干什么?”
陆峥根本不解释。
他深吸一口气,戴着橡胶手套的右手,直接探入了那片翻滚的血海之中。
温热的血液包裹着他的手指。
没有视野?
不需要视野。
五年来,两千多个日日夜夜,他解剖过无数具大体老师。
做过二百四十台江州最复杂的外科手术。
人体内每一根血管的走向、每一处神经的分支,早就刻在了他的肌肉记忆里。
他的食指和中指,像两条灵活的泥鳅,在滑腻的组织间穿梭。
避开脆弱的冠状静脉。
绕过跳动的心室壁。
在黑暗的血泊中,寻找着那致命的风暴眼。
一秒。
两秒。
整个手术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老专家们连大气都不敢出,死死盯着陆峥那只没入血水的手腕。
林晚秋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她觉得这简直是胡闹,是医学界最大的笑话!
盲视野下徒手摸主动脉破口?
这不仅需要变态的解剖学知识,还需要对指尖触感有恐怖的敏锐度!
这根本不是人类能做到的事!
三秒。
陆峥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
眼底爆射出一团精光。
“找到了。”
他没入血水中的食指和中指,猛地一弯。
如同两把铁钳,死死捏住了某个部位。
奇迹,在这一刻降临。
原本像喷泉一样往外翻涌的鲜血,瞬间减弱,最后竟然奇迹般地停止了喷涌!
整个胸腔的积血平面,不再上升。
“血压稳住了!没有继续往下掉!”
麻醉师老周激动得浑身发抖,指着监护仪大吼出声。
“心率开始回升!55……60!血止住了!”
老专家们全都看傻了,一个个像木雕一样愣在原地。
他们刚才找了十分钟都没找到的出血点,被这个规培生,用了三秒钟,捏住了?
林晚秋僵在一助的位置上。
她呆呆地看着陆峥稳如泰山的手臂,只觉得一阵电流从头皮一直麻到了脚趾。
三观在这一瞬间,被轰得粉碎。
不用器械,不用体外循环。
就靠两根手指,在零视野的情况下,精准捏闭了撕裂的主动脉根部!
这需要何等恐怖的手部稳定性和解剖学直觉?
林晚秋忍不住失声惊呼:“游离盲操?这绝不可能!就算是我在梅奥诊所的导师,也不可能做到这种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