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离盲操?这绝不可能!”
林晚秋的声音因为震惊而变了调。
在这间充斥着血腥味的手术室里,她的惊呼声格外刺耳。
观摩室那面单向玻璃后方,早就死寂一片。
心胸外科的王主任把脸死死贴在玻璃上。
他张着嘴,假牙都快掉出来了。
“两根手指,就这么凭空捏住了主动脉破口?”
老专家何建国攥着手里的保温杯,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没人敢相信这是真的。
这完全违背了现代外科手术的常识!
就在所有人都在为这神乎其技的盲操感到头皮发麻时。
“嘟嘟嘟嘟——!”
监护仪突然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长鸣。
那声音像一把钢锯,狠狠拉扯着所有人的神经。
“不好!”
麻醉科主任周建华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死死盯着屏幕上疯狂扭动的波浪线。
“室颤了!心脏濒临停跳!”
周建华急得满头大汗,双手在操作台上疯狂按键。
“沈老缺血时间太长,心肌耗氧量达到极限了!”
手术台上的画面变得可怖。
那颗原本微弱跳动的心脏,此刻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濒死鲤鱼。
它在血水里疯狂而毫无规律地抽搐着。
“快准备体外循环机!”
林晚秋瞬间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她展示出了梅奥诊所培养出来的顶尖应急素质。
“老周,马上建立体外循环供血通道!准备心脏停跳液!”
林晚秋转头冲着巡回护士大喊。
“把机器推过来,快点!”
遇到这种大血管破裂合并心脏衰竭的绝境。
让心脏停止跳动,用机器代替心脏泵血。
这是全世界上百本权威医学教科书里,唯一标准的抢救流程。
“撤掉机器。”
一道冰冷、沉稳的声音,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陆峥站在主刀位上,左手依旧稳如泰山地探在腹腔血海里。
他连头都没抬。
“听不懂吗?把那堆破铜烂铁推出去。不准上体外循环。”
整个手术室瞬间陷入凝滞。
连推着机器跑过来的护士都猛地踩住了刹车。
“你疯了吗?”
林晚秋隔着口罩,怒视着陆峥。
她漂亮的大眼睛里燃起了一团怒火。
“心脏还在室颤!主动脉里的血流压力有多大你不知道吗?”
她往前跨了一步,直接逼近陆峥。
“不停跳,不排空血液,你怎么缝合那条被撕裂的大血管?”
“一针扎偏,血管壁就会像纸片一样彻底碎掉!”
观摩室里的专家们也急得直跺脚。
“这小子简直是乱弹琴!”
“盲操止血是运气好,不停跳缝主动脉,那就是谋杀!”
面对林晚秋的质问和满场的质疑,陆峥的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他冷冷地瞥了林晚秋一眼。
那是一种上位者俯视菜鸟的目光。
“沈老今年八十二岁了。”
陆峥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常年暗伤,造血干细胞衰退,凝血功能一塌糊涂。”
他盯着那颗疯狂抽搐的心脏。
“你现在给他上体外循环,大量的抗凝剂打进去。”
“哪怕你把血管缝得再漂亮,下了手术台,他也会死于术后大出血和多器官衰竭。”
陆峥转过头,直视林晚秋的眼睛。
“你是在救他,还是在杀他?”
林晚秋被这句话噎得哑口无言。
她只考虑了血管缝合的局部成功率。
却忽略了这位八旬老人的身体,根本扛不住体外循环机的摧残。
这种纵观全局的临床直觉,让她这个海归博士瞬间感到了一阵挫败。
“可是……可是不停跳……”
林晚秋咬着牙,还在试图寻找科学的支撑。
“血液喷涌的冲力下,缝合针根本挂不住组织啊!”
“那是你挂不住。”
陆峥收回目光。
他伸出戴着七号半无菌手套的右手。
“4-0 prolene带垫片缝合线。长持针器。”
语气干脆利落。
器械护士愣了一下,半天没反应过来。
林晚秋深吸了一口氧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
“啪!”
她亲自抓起器械台上备好的持针器,重重拍在陆峥的掌心。
“我给你当一助。你要是缝呲了一针,我立刻接管手术!”
她咬着后槽牙发誓。
陆峥没搭理她这句硬气的狠话。
他握紧持针器。
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依旧死死捏着主动脉的破口。
那是生命最后的防线。
“看好了。”
陆峥低声吐出三个字。
他右手手腕微微一转。
闪烁着寒芒的缝合针,直接探向那颗还在疯狂室颤的心脏。
没有借助任何高倍显微镜。
完全凭借肉眼和指尖的触感。
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就在这收缩与舒张之间、不足零点一秒的微小间隙里。
陆峥下针了!
针尖犹如毒蛇吐信,精准无比地刺入主动脉外膜。
穿透,挑起,拉出。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林晚秋站在对面,呼吸猛地顿住了。
她看到了什么?
在鲜血翻滚、心脏乱跳的复杂环境里,他居然准确地避开了所有的细小分支血管!
这不仅需要眼力,更需要对心脏跳动频率的绝对预判!
“拉线。”
陆峥冷喝一声。
林晚秋下意识地伸手,用镊子夹住线头,配合着收紧。
紧接着,是第二针,第三针。
陆峥的右手开始加速。
手腕的抖动幅度极小,但频率却越来越快。
银色的持针器在无影灯下,折射出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闪光。
“我的老天爷……”
观摩室里,老王贴着玻璃的脸都变形了。
他抓着麦克风,手抖得像筛糠。
“这速度!这是在缝血管,还是在绣花啊?”
何建国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咽了口唾沫。
“单手打结!你们看他打结的手法!”
屏幕上被放大的画面里。
陆峥左手捏闭血管,只用右手的三根手指。
挑线,绕圈,收紧。
一个完美的防滑外科结,在一秒钟内成型。
快。
太快了。
快到甚至在空气中拉出了一道道模糊的残影!
这是一双经历了成千上万次实战,将肌肉记忆锤炼到变态地步的手!
什么海外医学博士。
什么京城顶级专家。
在这双纯粹为了救命而生的“上帝之手”面前,全都被碾成了渣!
林晚秋彻底看呆了。
她站在主刀对面,负责剪线和吸血。
她发现,陆峥的每一个动作,都没有半点多余的赘余。
教科书上绝对找不到这种狂野但精准的缝合方式。
这是一种把医学解剖和实战经验融合的艺术品!
心脏还在跳动。
但每一次跳动,破口处的缝线就会多出细密的一圈。
从外膜到内膜,层层加固。
十分钟。
整整十分钟的高强度缝合。
手术室里只能听到缝合线穿过组织的轻微摩擦声。
陆峥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巡回护士赶紧拿着无菌纱布,小心翼翼地帮他擦拭。
“最后一针。”
陆峥的声音依旧沉稳,但透着一丝难掩的疲惫。
针尖穿过最难处理的血管根部夹角。
手腕一挑。
线尾拉紧。
“咔嚓。”
林晚秋几乎是凭借着肌肉本能,递上组织剪,剪断了最后的线头。
两人之间的配合,竟然在短短十分钟内,达到了一种诡异的默契。
陆峥放下持针器。
“准备松开压迫。”
他提醒了一句,随后,一直泡在血水里的左手,缓缓松开了两根手指。
这一刻。
手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观摩室里的老专家们全都站了起来,死死盯着大屏幕。
林晚秋握着拉钩的手指节泛白。
心脏猛地泵出一大股血液,强大的水压直冲主动脉。
一秒。
两秒。
三秒过去。
没有喷血!
缝合处严丝合缝,滴水不漏!
那道原本致命的裂口,被一排密密麻麻、如同艺术品般的缝线死死锁住了!
“活了!”
麻醉师老周像个疯子一样大喊起来,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室颤消失!窦性心律恢复!”
“血压升上来了!90/60……100/70!指标全部开始回升!”
机器上那些原本代表死亡的红灯,一个个跳成了安全的绿色。
平缓规律的“滴——滴——”声,成了这个世界上最美妙的音乐。
沈老原本紫青色的脸颊,也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
观摩室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几个老头子激动得抱在一起,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他们今天,见证了一个医学史上的奇迹!
林晚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就被冷汗浸透了。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那个男人。
陆峥的洗手衣上沾满了血迹。
但他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得像一杆长枪。
随着最后一根缝合线剪断,陆峥扔下持针器,抬头看了一眼墙上时钟:“供血恢复。周主任,准备停掉肾上腺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