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峥将门禁卡拍在办公桌上,转身离开的下一秒。
顶楼,特护VIp病房。
“滴——滴——滴——”
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且平稳的声响。
屏幕上跳动着的波浪线,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完美。
病床上,沈长山的手指微微弹动了一下。
紧接着,这位戎马一生的京城大佬,缓缓睁开了眼睛。
刚苏醒的眼神虽然带着些许浑浊,却依然透着一股刀锋般的冷厉。
宛如一头沉睡的猛虎,重新巡视自己的领地。
“首长!”
一直像标枪般杵在床尾的楚云飞,猛地绷直了身体。
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狂喜。
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床前,楚云飞弯下腰,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您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胸口还疼吗?”
沈长山没有立刻回话。
他转动眼珠,打量了一圈四周雪白的墙壁,又低头看了看胸前贴满的电极片。
深吸了一口气。
原本那种仿佛要把胸膛撕裂的剧痛,奇迹般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每一次呼吸带来的顺畅感。
“阎王爷的门槛太高,没跨过去。”
沈长山扯了扯干瘪的嘴角,声音嘶哑,却透着股生死看淡的洒脱。
“我睡了多久?”
“报告首长,整整十五个小时!”
楚云飞挺直腰板,大声汇报。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人小心翼翼地推开。
孙院长探进半个秃顶的脑袋。
一看到沈长山睁着眼睛,他先是一愣,随即整张胖脸瞬间笑成了一朵灿烂的菊花。
他双手在白大褂上使劲搓了搓,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进来。
“哎哟喂!沈老!您可算醒了!”
孙院长跑到床边,腰弯得几乎快要和病床平行。
他那副谄媚的模样,活像个看见了骨头的哈巴狗。
“吉人自有天相!我们全院上下悬着的心,这下总算是落回肚子里了!”
沈长山微微皱眉。
他最烦这种溜须拍马的官僚做派。
但伸手不打笑脸人,这里毕竟是人家的地方。
“孙院长是吧。”
沈长山目光如炬,上下扫了孙院长一眼。
“这次在江州突发急病,给你们医院添麻烦了。我这把老骨头能捡回一条命,多谢了。”
孙院长一听这话,骨头都酥了。
这可是京城顶级大佬的道谢!
这要是传出去,他孙德才的名字,明天就能在省卫生厅的重点提拔名单上挂号!
“沈老,您这话就太见外了!”
孙院长满面红光,开始顺杆往上爬。
“救死扶伤,是我们一院的本职工作!”
他挺起胸膛,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得知您突发重疾,我立刻启动了最高级别的应急预案。”
“全院三十多位顶尖专家连夜会诊,那是争分夺秒,群策群力啊!”
孙院长越吹越起劲。
“这台手术,凝聚了我们江州一院集体的智慧和汗水。”
“大家都把您的安危,放在了比天还高的位置上!”
他避重就轻,只字不提张海渊尿裤子和全院束手无策的丑态。
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这功劳是他这个院长统筹有方。
沈长山毕竟是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人精。
他听着这套滴水不漏的官话,心里觉得有些不对劲。
自己昏迷前,明明听到军医说血管撕裂,情况危急。
这种凶险万分的断头台手术,是靠“集体开会”就能缝好的?
“集体功劳?”
一道冰冷的冷哼声,突然在病房里炸响。
楚云飞双手抱胸,像看小丑一样盯着孙院长。
“孙院长,这大白天的,你脸不红吗?”
孙院长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他转过头,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白毛汗。
“楚、楚队长……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试图用眼神哀求楚云飞,求他给自己留点面子。
楚云飞根本不吃这一套。
军人的字典里,只有黑白分明,没有和稀泥。
“首长,您别听他在这儿满嘴跑火车。”
楚云飞走到沈长山床头,眼神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什么群策群力?您昨晚刚送来的时候,他们全院的老专家吓得连手术刀都不敢拿!”
沈长山眼神微微一凝。
“哦?那后来是谁动的手术?”
“是个被他们停职赶走的年轻人!”
楚云飞指着孙院长的鼻子,毫不留情地扒下了这所医院虚伪的底裤。
“他们那个什么外科副主任,把您推上台,结果连出血点都找不到!”
“要不是最后去贫民窟里求回了那个年轻人,您现在早就躺在太平间了!”
孙院长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掏出手帕,疯狂擦拭着额头上的冷汗。
“楚队长!那是误会……都是底下人办事不力,我已经严肃处理了……”
“闭嘴!”
沈长山低喝一声。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违抗的威压。
孙院长立刻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半个字也不敢往外蹦了。
沈长山转头看向楚云飞,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小楚,你详细说。那个年轻人,是怎么回事?”
楚云飞站直身体,一字一句地开始汇报。
“他叫陆峥,是这个医院的一个底层规培生。”
“我在监控里看得清清楚楚。一年做了二百四十台手术,全科室最难的活都是他干。”
“结果呢?”
楚云飞冷笑一声,目光刀子般刮在孙院长脸上。
“科室主任为了贪功,把医疗事故全推到他头上。”
“昨天下午,更是当着全科室的面,撕了他的转正申请,逼他签了停职协议!”
沈长山花白的眉毛紧紧拧在了一起。
老爷子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这种尸位素餐、打压忠良的蝇营狗狗。
楚云飞还在继续。
他眼中闪过一丝难得的敬佩。
“首长,那小子是个有血性的硬骨头。”
“昨晚暴雨,这胖子带着全科室的人去他家楼下下跪,他连门都没开。”
“我当时急了,拔枪顶着他的脑袋。”
听到这里,沈长山眉头一挑。
“他没怂?”
“怂?”楚云飞自嘲地笑了笑。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给沈长山看虎口处那个微不可查的红点。
“他只用了一根银针,在零点几秒内,直接废了我的右臂。”
“我连扣扳机的机会都没有。”
沈长山的呼吸猛地停滞了半秒。
他太清楚楚云飞的实力了。
特种部队的近战王牌,居然被一个拿手术刀的医生瞬间缴械?
这不仅是医术高超,这分明是个深藏不露的奇才!
“更有意思的还在后面。”
楚云飞越说越起劲,完全不顾旁边抖如筛糠的孙院长。
“他答应救您,但条件是,让那个陷害他的科室主任,当众跪在地上给他换鞋!”
“到了手术室,连体外循环机都没用。”
“在完全没有视野的血海里,他闭着眼睛,两根手指就捏住了您的主动脉!”
“单手盲操缝合,快得连监控都拍不清动作。硬生生把您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只能听到孙院长粗重的喘息声。
他现在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永远别出来。
抢功劳抢到京城大佬面前,他真是猪油蒙了心。
沈长山靠在枕头上,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脑海中,勾勒出了一个锋芒毕露、医术通神的年轻人形象。
一年当牛做马任劳任怨。
一朝被逼反击,手段雷霆万钧。
有底线,有脾气,更有逆天的本事!
“好。”
沈长山突然吐出一个字。
他干瘪的嘴角,缓缓扯出一抹赞赏的笑意。
“好一个江州一院。”
“好大的官威啊。”
这两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两座大山砸在孙院长的脊梁骨上。
“扑通。”
孙院长再也站不住了,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病床前。
“沈老!我检讨!我失职啊!”
他一边干嚎,一边狂扇自己的巴掌。
“我平时忙于行政,被下面的人蒙蔽了双眼!我今天一早就任命陆峥为外科首席专家了!”
“求您高抬贵手,给我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吧!”
沈长山根本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这种地方上的泥鳅,见风使舵的本事比谁都强。
今天如果是陆峥没救活自己,这胖子绝对第一时间把黑锅全扣在陆峥头上。
这种烂到骨子里的管理层,简直是医疗界的毒瘤。
“小楚。”
沈长山抬起手,指尖在床沿上轻轻敲击。
“去,把那位陆神医给我请过来。”
他加重了语气。
“记住,是客客气气地请。”
“是!”楚云飞立正敬礼,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
沈长山叫住他,目光如出鞘的利剑,直刺地上的孙院长。
一股久居上位者的恐怖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病房。
他虽然虚弱,但那股定海神针般的气势,压得人连头都抬不起来。
沈长山抬起枯瘦的手,一把拔掉了鼻子上的氧气管。
他半靠在病床上,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沈长山拔掉氧气管,声音虽虚弱却透着上位者的威严:“孙院长,救我命的医生连饭碗都保不住,我看你这个院长,也是当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