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液之海中。
几十具残缺不全的尸体正随着酸液翻滚。
他们穿着统一的白色道袍,即使已经死去,尸体上依然散发着与浊界格格不入的清灵之气。
季夜悬浮在酸液中,暗金色的外骨骼将所有腐蚀隔绝在外。
他游到一具保存相对完好的女修尸体前。
女修胸口被洞穿,手里死死攥着一把断剑,双眼圆睁,残留着极度的恐惧与不甘。
季夜没有半点怜悯。
下臂探出,掌心的小嘴张开,直接按在了女修的眉心。
吸。
女修的尸体瞬间干瘪,化作飞灰融入酸液。
那股纯净至极的灵力,连同女修脑海中最后、最执念的残魂碎片,被粗暴地扯入了季夜的识海。
画面在季夜脑海中急速闪烁。
仙气缭绕的太虚剑宗。
泛黄的古籍。
被献祭在升仙台上的天才弟子。
被天道光柱强行吸走、消融成纯粹能量的凄厉惨叫。
季夜的意识进入了一片白色的光海。
周围的黑暗、胃酸、腐臭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蓝天,白云,和一座悬浮在云端的巍峨仙山。
……
太虚剑宗,藏经阁顶层。
天空是湛蓝的,云朵洁白如絮。
阳光毫无阻碍地洒在连绵起伏的青翠山脉上,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作淡淡的白雾,在山涧林间缭绕。
仙鹤在云端长鸣,身穿白衣的修士御剑而行,衣袂飘飘,宛如画中仙人。
苏清婉站在高耸的书架前,手里拿着一根鸡毛掸子,轻轻拂去书脊上的灰尘。
“清婉。”
一个温润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顾长风抱着一摞发黄的线装书走了上来。
他穿着太虚剑宗标志性的白衣,背着一把名为长生的铁剑,眉眼间带着书卷气。
“这是你要的《中州通史》残卷”
顾长风把书放在案几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从师父哪里偷来的,师父说这些都是禁书,看了乱道心。”
苏清婉放下掸子,翻开书页。
纸张很脆,手指一碰就掉下些许碎屑。
“长风,你看这里。”
苏清婉的手指停在一页泛黄的纸上。
上面记载着:“天元历六百年,天降血雨,众仙飞升,宗门十室九空。”
她翻过几页。
“天元历一千二百年,魔劫降临,大能尽出,同归于尽,天地重开。”
再翻。
“天元历一千八百年,地脉翻身,灵气狂暴,元婴以上修士皆受感召,前往天外天镇压邪魔,一去不回。”
苏清婉抬起头,看着顾长风。
“每隔六百年。”
她轻声说。
“不管是什么理由,不管是飞升、魔劫还是地灾。每隔六百年,中州的高阶修士就会死绝一次,或者……消失一次。”
顾长风愣了一下,伸手揉了揉苏清婉的头发。
“师妹,你想多了。”他笑了笑。“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劫数难免。或许这就是天道的考验?”
“是吗?”
苏清婉合上书,转头看向窗外那片完美的云海。
“可是……现在距离上一次大劫,正好过去了五百九十九年。”
顾长风的手僵在半空。
……
画面破碎,重组。
那是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
苏清婉偷偷潜入了宗门的禁地——忘尘崖。
那里关押着一个疯子。
那是她的师叔,曾经的太虚剑宗第一剑修,两百年前突然走火入魔,被锁链穿了琵琶骨,镇压在此。
“师叔。”
苏清婉站在湿滑的岩石上,看着那个被吊在半空中的枯瘦身影。
疯子抬起头。
乱发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
“是你啊……小婉儿……”疯子笑了起来,声音像是两块铁片在摩擦,“你也是来……送饭的吗?”
“送饭?”苏清婉不解。
“是啊……送饭……”
疯子晃动着身体,铁链哗哗作响。
“我们都是猪猡……都是粮食……养肥了……就要杀了吃肉……”
“谁吃?”
疯子突然停下了笑声。
他盯着苏清婉,眼中的浑浊散去。
“天。”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了指头顶那漆黑的岩壁。
“老天爷饿了……它要吃人……”
“它病了……外面有东西在咬它……它好疼……它要吃我们的肉……补它的伤……”
“什么东西在咬它?”苏清婉追问。
“虚空……大恐怖……”
疯子抱着头,开始剧烈颤抖。
“黑色的……全是黑色的……它们把外面都吃空了……只剩下这里……这里是猪圈……是最后的猪圈……”
“六百年……又到了……又到了……”
“快跑……小婉儿……快跑……”
疯子突然发狂,拼命拉扯着铁链,手腕脚踝处渗出鲜血。
“往外跑!去死地!去四域!那里虽然脏……但是那里……不吃人!!”
“只有离开这里……才能活!!”
轰隆!
一道惊雷劈下,照亮了疯子那张扭曲的脸。
……
苏清婉从忘尘崖回来那天,雨下得很大。
她浑身湿透,站在顾长风的洞府门口。
“师兄。”她没进去,站在雨里,“师叔说,天要吃人。”
顾长风正在擦剑。
那把名为长生的铁剑被他擦得锃亮,映出他皱起的眉头。
“清婉,”他放下剑布,走到门口,“师叔疯了三百年,他的话,听听就算了。”
“如果不疯呢?”
苏清婉抬起头,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
“如果……疯的是这个世界呢?”
顾长风沉默了片刻,拉过苏清婉的手,把她拉进洞府,用真气烘干她身上的雨水。
“过几日便是问剑大典。”顾长风给她倒了一杯热茶,“掌门说了,这次大典前十名,可入升仙台,受仙光洗礼,直通元婴大道。我是首席,你是核心,我们都有机会。”
“那是机会吗?”苏清婉盯着杯中起伏的茶叶,“还是……上供?”
顾长风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溅出几滴。
“慎言。”
他放下茶壶,走到洞府口,看了一眼外面漆黑的夜色,随后挥手打出一道隔音禁制。
“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顾长风转过身,“若是被执法堂听到,是要废去修为逐出师门的。”
苏清婉从怀里掏出一块非金非玉的碎片。
那是她在忘尘崖下捡到的,师叔拼死从身上扯下来的一块……皮。
皮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是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
【天元一千二百年,吾徒青阳入升仙台,尸骨无存。】
【天元一千二百零一年,吾妻素素入升仙台,魂飞魄散。】
【骗局……全是骗局……】
顾长风接过那块皮。
他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指尖传来一阵刺痛。
那是师叔残留的剑意,也是他不甘的怨念。
“这是师叔的字迹。”顾长风说。
“师叔当年是掌门的亲传弟子。”苏清婉看着他,“他为什么会疯?为什么会被锁在忘尘崖?为什么关于那次大劫的记录,都被毁了?”
顾长风握紧了那块皮。
“我不信。”
他把皮还给苏清婉,重新拿起剑。
“我是剑修。剑修只信手中的剑,和眼见为实。”
“那就去看看。”苏清婉站起身,“问剑大典前夜,掌门会开启升仙台。我们去看看,那所谓的仙光,到底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