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骁没接话，枪口抵着孙歪嘴的额头，又往前送了些。
尿骚味顺着风钻过来，孙歪嘴自己都不敢低头看裤腿。
他想往后退，膝盖却撑不住身子，手掌按进雪里，沾了一层白。
韩骁盯着他脸上的血，没催，也没骂，枪口就停在那里。
“滚。”
孙歪嘴只等这句话。
他撑起身，鞋底在雪里打滑，爬起来后连头上的棉帽都顾不上扶，朝院门逃去。
墙根下的两个地痞赶紧跟上，跑出几步，还回头瞄了一眼那支老套筒。
韩骁没有追。
孙歪嘴到了院门口，胆气又回来半截，捂着漏风的嘴冲里面喊。
“韩骁，你给老子等着！”
“别以为拿根破枪就能翻天。三天，三天以后，你拿不出二十块钱，再交不上五十斤粮食，我叔就带人来收屋！”
“这三间木屋，我看你还能住几天！”
骂完，他缩着脖子钻进风雪里，两个同伙踩着他的脚印往外跑。
院门外的人很快散了，脚印留在雪里，风一吹，边缘又被填平。
陆春草站在门边，盯着韩骁手里的枪，半天没说话。
“骁哥，你脚……”
她快步过去，手伸到一半，又改去拉他的袖口。
“快进屋。地上凉，冻坏了可怎么办？”
韩骁任她拽着进门，把老套筒靠到墙边。
屋里没有火，炕席下的土炕早没了热气。
门一合，外头的风声小了些，屋内仍冷得厉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脚趾冻得发紫，踩在地面上，痛意并不重。
那团参王精粹留在胸腹间，热力慢慢往四肢散，身子总算撑得住。
陆春草搬来一只缺口木盆，舀了半瓢冷水，又把手收了回来。
“你坐炕沿，我给你烧点热水泡泡脚。”
说着，她揭开锅盖。
锅底空空的，连一粒糊住的棒子面都没有。
米缸也被她掀开了。
里面只剩半碗棒子面，薄薄铺在缸底，拿来熬粥都嫌少。
她蹲在那里，手指在缸沿上来回擦了两下，才把盖子放回去。
孙歪嘴给的三日期限，二十块钱，五十斤粮食。
这几样东西压下来，陆春草连借口都找不出。
屯里家家户户都缺粮，谁能拿出五十斤粮食帮他们填坑？
“骁哥……家里没粮了。”
她背对着韩骁，声音发哑。
韩骁走到她身后，掌心在她肩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哭什么。”
“我没哭。”
陆春草抬手擦脸，眼泪却顺着指缝落下来。
“你还病着，咱们惹不起孙歪嘴，先把屋子保住，往后总能……”
她说到这里，自己也接不下去了。
屋子没了，人住哪儿？
韩骁看着她沾了木刺的手掌，伸手把那只手拿过来。
“有我在，饿不着你。”
陆春草抬起头，眼圈发红。
“可咱们手里什么都没有。”
“谁说的？”
韩骁转身，拿起门后的豁口铁铲，又提上墙角那只旧柳条筐。
陆春草一把抓住他的棉袄下摆。
“你要去哪儿？”
“弄吃的。”
“外头还在下雪，河面都封了，你拿铲子能弄什么吃的？”
韩骁已经推开了门。
“等我回来。”
“骁哥！”
陆春草追到门口，韩骁的背影已经走出院子。
她站在门槛里，脚没穿鞋，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灶台边那张旧报纸翻了个面。
……
卧龙河离卧龙屯不远。
河面冻得发白，上头压着厚雪，远远看去，和两岸连成了一片。
韩骁踩着雪往河中央走，鞋底很快湿透，脚下的冰面传来细碎的咯吱声。
他挑了处背风的河湾，放下柳条筐，抬手擦掉眉毛上的雪沫。
【大白山微观雷达，启动。】
视线里的河面被分成一层层轮廓。
冰层、水流、河底的石块和水草，连着藏在水草间的鱼群，都出现在扫描范围内。
韩骁朝左前方看去。
离他三十米远的冰层下，有一道被水流冲出的凹槽，水草铺在槽底，十几个光点挤在里面。
鱼群聚在背水处，个头还不小。
韩骁提起铁铲，走过去，在那处冰面上踩了踩。
岸边传来喊声。
“韩家小子，你跑河心干啥？”
王老蔫穿着旧狗皮袄，蹲在岸边凿冰。
他是屯里出了名的老渔夫，靠冬捕换粮，手上的冰镩用了好多年，木柄都磨得发亮。
“河面冻了两尺，鱼都往深水躲了。你那病刚好，别在这儿逞能，回去吧！”
韩骁回头看了一眼。
王老蔫脚边摆着个小木桶，里面只有几条手指长的杂鱼。
“我试试。”
他拎着铁铲转回身，铲刃对准冰面落下。
铛！
冰面只掉了几粒碎渣。
王老蔫撇了撇嘴，低头继续凿自己的冰眼。
“年轻人，干活得认地方。河神又不跟着你走……”
话音没落，韩骁第二铲已经落下。
铛！
第三铲紧接着砸在原处。
铁铲豁口磨过冰层，刮出一串白痕。
韩骁手臂发酸，胸腹间的热力往肩膀聚，手上的力气也跟着提了起来。
冰屑落满裤脚。
他没有换位置，铲刃一下接一下啃进冰面，坑口从巴掌大慢慢扩大，深度也过了脚踝。
王老蔫手里的冰镩停在半空。
“这才多大工夫……”
他走到河边，眯眼瞧着韩骁脚下的冰坑。
这活儿费腰，也费手。
换成屯里壮劳力，凿上一上午，能打穿一处就算利索。
韩骁才干了这么一会儿，冰层已经快见底。
“你小子这是吃啥啦？”
韩骁没回头。
雷达里，那十几个光点挤得更近，鱼尾撞在水草上，水流一阵乱。
冰面下方，只剩薄薄一层。
韩骁抬起铁铲，手臂肌肉绷住，照着坑底落下最后一下。
咔嚓！
裂纹沿着铲口爬开，冰眼下方的水面翻起白沫。
一团水汽冲上来，带着河水的腥气。
冰窟窿里传出密集的扑腾声。
王老蔫握着冰镩，话卡在嗓子里。
韩骁低头看去，黑亮的水面正往外涌。
有东西撞上来了！